萧凌渊皱了皱眉:“冷宫不能住。”
“为什么不能住?我已经住习惯了。”她把大氅往肩上拢了拢,语气轻松得像是真的不在意,“而且冷宫有冷宫的好处——清净,没人敢来串门,屋顶还不会漏雨。比坤宁宫省心。”
“不行。”萧凌渊迈步朝殿外走去,“你住乾清宫偏殿,还是之前那间。”
“那是你寝殿的偏殿,我一个还没复位的废后住进去,御史又要弹劾你了。”
“弹劾本王的折子,”他头也没回,“摞起来比你还高。”
楚晚宁看着他的背影,轻笑了一声,然后抬脚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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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坤宁宫。
册封礼的排场比楚晚宁预想的要小。没有大张旗鼓的鼓乐,没有百官朝贺的盛典,只有礼部尚书亲自捧着金册和凤印站在坤宁宫正殿门口,身后跟着宗人府和内务府的几个官员。萧凌渊来了,站在殿门旁的廊柱边,穿着一身银灰色常服,腰间挂着那柄窄身长剑,看起来不像是来参加册封礼的,倒像是来押阵的。
礼部尚书翻开金册,念了一长串骈四俪六的册封诏书,抑扬顿挫的语调在空旷的坤宁宫正殿里回荡。楚晚宁跪在殿下听完,然后站起来,接过那方沉甸甸的凤印。
凤印是墨玉雕的,四四方方,印纽上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刀工精细得连羽毛的纹理都看得清。她握着这方印,忽然想起三年前入宫的时候——那时候她才十七岁,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跪在这同一座大殿里,从当时还是皇太后的先帝遗孀手里接过这同一方印。那时候她的手在抖,因为紧张,因为不安,因为不知道这座皇城会把她吞进去还是吐出来。
现在她的手纹丝不动。
这一次,这方印不是别人赏给她的。是她自己拿回来的。
礼部尚书合上金册,退后一步,带着身后的官员们躬身行礼:“臣等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楚晚宁握着凤印站在坤宁宫正殿中央,头顶是朱红描金的藻井,上面绘着鸾凤和鸣的图案。晨光从雕花长窗里斜斜地打进来,照在她身上那件正红色绣金凤的朝服上,将整间大殿映得金碧辉煌。
但她没有看着那些金碧辉煌的东西。她的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越过朱红的宫墙,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落在三年前那个秋天的午后——那时候楚家的老宅还没被查抄,父亲还在书房里写字,母亲在院子里浇花,兄长在练武场上射箭。那时候她还是楚家的小女儿,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宠着。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不到一个月后,她就会成为孤儿。
爹,您看见了吗。女儿站回来了。
女儿夺回来的不只是一顶凤冠,还有咱们楚家被他们踩进泥里的姓。
她垂下眼睛,将凤印放在供桌上,转身面对萧凌渊。他依然靠在廊柱边,姿态散漫,但那双黑眸里的温度骗不了人。
“皇后娘娘,”他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弧度,算是笑了一下,“坤宁宫修缮得还满意?”
“还行。”楚晚宁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男人,正色道,“但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说明白——我要把冷宫那套旧被褥搬过来。睡惯了,换新的睡不着。”
萧凌渊垂眼看她,那双寒潭似的眼睛里浮出一丝无奈。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知道这深宫里从来没有干净的被褥,她只是用最不着调的话,告诉他自己不是回来睡觉的。
“准。”
楚晚宁笑了笑,转身朝坤宁宫外面走去。
从坤宁宫出来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御花园的角门,再往西走就是太医院的院子。她穿过甬道,远远地看见太医院门口站着一群人——是太医院院使带着几个老太医,正围着一个年轻医官嘀嘀咕咕地商量什么。张明远死后,太医院空缺了一个医正的位置,这是三法司和摄政王亲自下的清查令,要求太医院把名册上所有在编医官的资历、师从、值夜记录全部交上去重审。他们见到楚晚宁过来,齐齐跪下行礼。
楚晚宁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随口问了句“今天的当值记录送过去了吗”,院使连忙点头说一早就亲自送去了大理寺签押。她看着太医院门外那株被秋雨打过的老槐树,想起四天前她蹲在树根下捡过一堆沾着砒霜茶渣的碎瓷片,那时候她还是个冷宫废后,太医院没有一个人敢跟她多说话。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从太医院往南,穿过御花园,就是大理寺的后门。今天没有审案,但大理寺的卷宗库依然灯火通明,书吏们在里面忙碌地誊抄楚家案的卷宗——一份存档,一份昭告天下,一份供奉太庙。她站在卷宗库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
再往前走,是刑部大牢。
陈敬轩和沈仲元就关在这座大牢的最深处。沈仲元已经认了罪,陈敬轩也在三司会审上认了罪。但她今天来,不是为了看这两个人。她是为了看她爹曾经待过的那间牢房。
刑部尚书赵敬堂亲自引路,把她领到诏狱最深处的一间石室前。石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低矮的铁门,门上的铁锈已经厚得能刮下一层来。赵敬堂掏出钥匙开了门,里面一股霉味混着陈年血腥气扑面而来。
“楚太傅当年就关在这里,”赵敬堂的声音压得很低,“关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被押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