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晚宁站在太和殿门口,穿着一身素白宫装,发髻绾得一丝不苟,肩上还披着萧凌渊今早让宫女送来的墨蓝色大氅。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金辉里。她的脸还是苍白的,在冷宫里饿了三天又在义庄熬夜验骨的底子还没养回来,但那双杏眼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她走进大殿,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满殿朝臣自动往两边让开一条道,看着她走到丹陛下,和萧凌渊并肩而立。
“王爷,”她侧过头,声音不大,却让满殿朝臣都听得清清楚楚,“皇后这个位置,是别人给我按上去的,也是别人把我拽下来的。三年前我爹被人害死,我坐在坤宁宫里什么都不知道。三年后我自己查案翻案,我站在这里——用不着任何人替我复位。”
她转过身,看向满殿朝臣。
“皇后的位置你们爱给谁给谁。楚晚宁今天站在这座大殿里,不是来要回那顶凤冠的。楚家的冤屈昭雪了,但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兄长死了,楚家三十七口人都死了。他们活不过来。一个皇后的虚名,能换回他们的命吗?”
她顿了一下,声音骤然拔高。
“但是——皇后这个名分是我爹在世时看着我登上坤宁宫的。他从牢里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上说,‘晚宁吾儿,见字如面’。他到最后都在叫我‘吾儿’。我不是和他断绝关系的出阁之女,我还是他的女儿。他死了,我替他翻案。他的名声恢复了,他女儿的名分难道不应该恢复?”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萧凌渊,声音平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所以皇后之位,我要。不是因为我稀罕,是因为这是我爹的体面。楚怀远被诬陷私通北燕,被扣上卖国贼的帽子砍了头。今天三法司替他摘了帽子,但不够——他女儿站在皇后该站的地方,戴着凤冠告诉所有人楚家的人不是反贼,这才够。他忠诚了一辈子的朝廷欠他一个交代,也欠他一个还站在坤宁宫的女儿。这顶凤冠,是他死后我唯一还能替他讨回来的东西,我会替他戴好。”
太和殿里鸦雀无声。
萧凌渊侧头看着她,黑眸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见过这个女人在冷宫里赤脚踩在碎瓷片上不吭一声,见过她在贤妃尸体前握刀剖腹面不改色,见过她在三司会审上被满朝官员围攻却一个一个地怼回去——但他从没见过她说“我要”这两个字。
她从来只争真相,不争名利。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要一样东西。
而她要的,是替她爹把楚家的门楣重新立起来。
“礼部尚书。”萧凌渊收回视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你刚才说复立皇后需要什么礼制?”
礼部尚书从地上爬起来,擦着额头的汗,声音还在抖:“需……需经宗人府议定、陛下御笔亲批、太庙告祭……”
“宗人府宗正今天在不在?”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宗亲从队列里颤巍巍地走出来:“臣在。”
“议。”
老宗正看了萧凌渊一眼,又看了楚晚宁一眼,然后缓缓拱手:“楚氏虽曾为废后,然其被废系冤案株连,今冤案已雪,名分自当恢复。宗人府无异议。”
“陛下那边——”萧凌渊转过身,朝丹陛上那座空着的龙椅微微拱手,“陛下年幼,由本王摄政监国。御笔亲批的事,本王代行。礼部,准备册封金册和凤印,三天之内送到坤宁宫。”
礼部尚书张了张嘴,想说“三天不够”,但看着萧凌渊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硬是把话咽了回去,低头应了一声“遵命”。
“至于太庙告祭,”萧凌渊走下丹陛,和楚晚宁并肩而立,声音压得极低,只让她一个人听见,“等你正式复位那天,本王陪你去。”
楚晚宁侧过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这男人平时说十句话有九句是命令,唯一不是命令的那句,居然是“本王陪你去”。
她弯了弯嘴角:“太庙告祭是皇后和皇上一起去的。你一个摄政王陪我去,不怕御史弹劾你僭越?”
“弹劾本王的折子摞起来比你还高,”他面无表情,“多几本少几本都一样。”
然后他转身面对满殿朝臣,声音陡然拔高:“楚怀远案全部案卷,由大理寺誊抄三份——一份存档,一份昭告天下,一份供奉太庙,以慰楚家三十七口在天之灵。”
“其女楚晚宁,蒙冤三载,以一人之力翻案雪冤,德行无亏,才智过人,于社稷有功。本王以摄政王之名,奏请陛下恢复其皇后之位,克日册封。礼部、宗人府、内务府三衙协办,不得延误。”
满殿朝臣跪地应是,声音整齐划一。
楚晚宁站在他身边,看着满殿跪伏的朝臣,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三天前她还在冷宫里端着一碗馊粥,三天后她站在这座大殿里,亲眼看着那些曾经对她视若无睹的高官们跪在地上,对她低头称臣。
她转过头,看向萧凌渊。他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碰在一起,谁都没有先移开。
“三天,”他说,“坤宁宫要重新修缮。这几天你住哪儿?”
“冷宫。”楚晚宁不假思索,“住了三年,不差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