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傅妄的生日（第4页）

傅妄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把蜡烛插好、点燃。烛光在他浅色的眼睛里跳动，把那张一向淡漠的脸映出了一层暖色的光。他的表情跟平时差不多，但江迟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很松弛的状态，像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不需要大脑下达指令。

“许愿许愿！”祁宪把蜡烛全部点燃，催促道，“快许愿！三个！说出来一个，藏起来两个！”

傅妄站在蛋糕前，看着跳跃的烛火，沉默了一会儿。

“许好了。”他说。

“你许的什么？说出来的那个呢？”

“考年级第一。”

“这算什么愿望？你不许也是年级第一！”祁宪一脸“你在浪费许愿额度”的表情。

傅妄没有解释，弯腰吹灭了蜡烛。

在烛光熄灭的那一瞬间，江迟看到傅妄的目光短暂地落在他身上，大概零点几秒，短到几乎不存在。但他看到了。因为在同一瞬间，他的目光也刚好落在傅妄身上。

两个人在摇曳的烛火即将熄灭的最后一秒里，对视了一下。

然后光灭了。

祁宪开了灯，开始切蛋糕。他切蛋糕的手法跟他做数学题的风格如出一辙——大刀阔斧，不计后果。第一刀下去，蛋糕歪了；第二刀下去，草莓滚了一桌子；第三刀下去，简陌把刀从他手里拿走了，说“我来”。

简陌切蛋糕跟他做任何事一样，冷静、精准、无懈可击。六块蛋糕大小几乎完全相等，每一块上都均匀地分布着水果，连奶油的厚度都控制得一模一样。祁宪看着自己盘子里那块蛋糕，又看了看简陌手里的刀，说了一句：“你以后要是嫁人了，你老公一定很幸福。”

简陌切蛋糕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我说你以后嫁——不对，你以后娶——也不对，”祁宪挠了挠头，“反正就是你另一半会很幸福！”

简陌沉默了一秒，把刀放下，端起自己的蛋糕，走到阳台上去吃了。

祁宪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江迟：“他怎么了？”

江迟看了看简陌的背影，又看了看祁宪手里那块被切得完美无缺的蛋糕，忽然觉得简陌的生气——如果那算生气的话——可能不是因为祁宪说错了话，而是因为祁宪说的那句话里有一个字不对

江迟把这块信息在脑子里消化了一下，决定不掺和别人的感情问题。他自己的感情问题——如果那算感情问题的话——已经够让他头疼了。

吃完蛋糕之后，祁宪提议打牌，但被简陌否了，理由是“上次打牌打到半夜，第二天所有人上课都在睡觉”。祁宪妥协了，换了一个提议：“那看电影！”

傅妄家的电视很大，大到祁宪看到的时候瞳孔都放大了两圈。他花了十分钟研究怎么投屏，又花了十分钟选电影，最后选了一部喜剧片，因为他说“过生日要看开心的”。

电影开始后，祁宪窝在沙发的一角，抱着简陌的外套——简陌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外套脱了搭在他身上，他好像自己都没注意到。林雪棠和宋知雪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但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靠垫不知道被谁拿走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十厘米缩短到了十厘米。

江迟坐在沙发的最边上，旁边是傅妄。

他的身体在吃完蛋糕之后又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很明显的、需要叫出声的疼，是那种隐隐的、持续的、像潮水一样慢慢涨上来的疼。他靠在沙发扶手上，把腿蜷起来一点，尽量让自己舒服一些，但舒服这个词离他太远了，他只能做到“不那么不舒服”。

傅妄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可乐，看着电视屏幕。可乐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没怎么喝，只是拿着。电影放到一个搞笑的片段，祁宪笑得前仰后合，简陌没有笑但嘴角动了一下，林雪棠轻声笑了，宋知雪的目光从电视屏幕移到林雪棠的笑脸上，停了一瞬。

江迟也想笑，但他没有力气。

傅妄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了他身后，手指垂下来，刚好碰到他的肩膀。只是碰到，轻轻的，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江迟没有躲。

傅妄的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然后停在那里，指腹的温度透过卫衣的布料传过来，暖的。江迟的身体在那一点温度里放松了一点，不是不疼了，是疼变得可以忍受了。

电影放到后半段的时候，祁宪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头靠在简陌的肩膀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简陌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好像怕自己稍微动一下就会把祁宪弄醒。他的目光还留在电视屏幕上，但江迟注意到，他看的不是电影，是祁宪映在屏幕上的倒影。

林雪棠也困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栽到第三次的时候，宋知雪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林雪棠迷糊地“嗯”了一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宋知雪的脸在电视的光影里依然清冷，但她的手指在林雪棠的头发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着，像在安抚一只睡着的猫。

江迟看着他们，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六个人，两个人睡着了，四个人醒着，但醒着的四个人也没有在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一起看一部不怎么好笑的喜剧片。

他忽然想起傅衍之说的那句话：你在最难的时候还在往前走。

他现在算在往前走吗？他坐在这里，身体在疼，但他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