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到尾,没看江迟。
江迟在右边那个沙发上坐了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书包上面,像一个等待面试的应届毕业生。
傅衍之回到办公桌后面,拿起江迟的病历翻了两页,然后抬头看了看两个人——一个坐在左边,靠得像没骨头;一个坐在右边,坐得像在学校上课。
“傅妄,你坐好。”傅衍之说。
“我坐得好好的。”傅妄说,但他确实没动。
傅衍之放弃了。他转向江迟,语气切换成了医生的模式——温柔、耐心、不疾不徐:“江迟,这两周感觉怎么样?”
江迟的手在书包上攥紧了一点。
“……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具体说说。”
江迟看着茶几上的纸巾盒,努力从那个普普通通的白色纸巾盒上找到一些能帮助他组织语言的东西。纸巾盒上印着一朵小花,雏菊,黄色的花蕊,白色的花瓣。
“就是,”他顿了顿,“还行。”
傅衍之等了两秒,确认他没有下文,换了个问法:“睡眠怎么样?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睡眠……还行。”
“做噩梦的次数呢?”
江迟的睫毛颤了一下。
“……还行。”
傅衍之轻轻叹了口气。他从医这么多年,遇到过很多不愿意开口的病人,江迟不是最严重的一个,但绝对是最难撬开嘴的一个。不是因为抗拒,是因为太久没有人问他“你怎么样”了,他已经忘了该怎么回答。
“那你跟同学相处得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朋友?”
江迟想了想,脑海里闪过祁宪的恐龙睡衣、简陌的工整笔记、林雪棠递来的水、宋知雪沉默的背影。还有旁边这个——算了,先不想他。
“嗯。”他说,“有的。”
傅衍之笑了:“那很好啊。你们班的同学?叫什么名字?”
“祁宪,简陌,还有——”江迟的余光瞥了一眼左边,傅妄还在看手机,姿势已经从“靠在沙发上”变成了“半躺在沙发上”,脊椎的弯曲角度大概跟人体工学设计差了九十度,看着就腰疼。
“还有谁?”傅衍之追问。
“……傅妄。”
左边的手机屏幕顿了一下。大概零点三秒,然后继续往下滑。
傅衍之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收了回去。他的专业素养不允许他在问诊的时候因为这种八卦信息而表现出任何情绪。
“那挺好的。”他低头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笔迹潦草得大概只有他自己和药房的药剂师能看懂,“那你觉得这两周心情有没有比之前好一些?”
江迟想了想,慢慢地点了点头。
“能具体说说吗?比如,有没有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比以前开心了一点?”
江迟沉默了很久。久到傅衍之以为他没听清问题,准备再问一遍的时候,他开口了。
“昨天。”他说,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昨天晚上,在宿舍,打牌的时候。”
诊室里安静了一下。
傅妄翻了个身——从“半躺”变成了“四分之三躺”,手机的屏幕朝下扣在了大腿上,但他的目光依然没有看向江迟,而是盯着天花板上的一盏灯。
“为什么?”傅衍之问。
江迟抿了抿嘴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试图笑,而是在思考怎么措辞。
“因为输了也……没关系。”
因为输了会有人扶住他的胳膊。因为他牵了五分钟的手也没有被松开。因为他趴在桌上摆烂的时候,没有人骂他没用,没有人说他矫情,没有人让他“坚强一点”“别那么脆弱”。祁宪会笑他,简陌会说他牌技不行,但那种笑不是嘲笑,那种“不行”不是否定。是那种——你不行也没关系,我们等你慢慢变好的那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