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了。
好。到了给我发消息。
公交车来了。他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上人不多,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下班的上班族和穿着校服的学生。他把书包放在膝盖上,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
霁云中学在这座城市的东边,傅衍之的诊所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公交车经过一座桥的时候,他看到桥下的河水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碎碎的光,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想起上次来复诊的时候,在诊室门口看到傅妄。那天傅妄穿着校服,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本化学竞赛题集,看到他走过来,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又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好像他早就知道江迟会来一样。
公交车到站了。江迟下车,穿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走进写字楼的大厅。电梯里有一面镜子,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校服T恤,脸色还是有点白,黑眼圈比上周好了一点,但还是很明显。他伸手理了理头发,然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把手放下来了。
他在跟谁较劲。
诊室在十二楼,1206。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地上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走到诊室门口,门是虚掩着的,露出一条不到十厘米的缝隙。他抬起手准备敲门,然后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你说你这周又没好好睡觉?”
是傅衍之的声音。温润,低沉,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说实话的魔力。
“睡了。”另一个声音。
江迟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每天坐在他右边,距离不超过五十厘米,说话的字数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五十句,但每一句都精准得像手术刀,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
傅妄。
“几点睡的?”傅衍之问。
“……两三点。”
“几点起的?”
“六点。”
“傅妄。”傅衍之的语气变了,不是医生的语气,是父亲的语气。带着心疼,带着无奈,带着一点淡淡的生气,“你是人,不是做题机器。”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黑眼圈有多重吗?你照过镜子吗?”
傅妄没有回答。江迟猜他大概在沙发上坐着,以那种对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接受父亲的数落。
江迟犹豫了。他应该先离开,等他们聊完了再来。但他刚转过身,诊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傅衍之站在门口,看到江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江迟?你来了。快进来。”
江迟站着没动:“要不我等一会儿?”
“等什么?”傅衍之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傅妄在里面。”
傅衍之回头看了一眼诊室里面,又转回来,脸上的表情从“慈祥医生”变成“无奈父亲”,中间只用了零点三秒:“他没事,你不用管他。他今天非要来‘陪我上班’,其实就是不想回家一个人待着。我跟他妈都出差了,他不喜欢一个人在家。”
傅妄不喜欢一个人在家。
江迟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一个专门放“傅妄”的文件夹,存完之后觉得这个文件夹好像已经有点满了,但他明明才认识傅妄一周多。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诊室。
诊室不大,布置得很温馨。一张办公桌,上面放着电脑和一些文件。两个沙发面对面摆着,中间是一张茶几,上面放着纸巾盒和一盆小绿植。窗帘是米白色的,半拉着,能看到窗外的城市夜景。灯光是暖色调的,照在人身上很柔和。
傅妄坐在左边那个沙发上。
他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拉,头发比平时看着软一些,大概是刚洗过没多久。他靠在沙发上,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茶几边缘,姿态不像在父亲的诊室里,倒像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看电视。
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