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不是一下子松开,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小指先松开,然后无名指,中指,食指,拇指。掌心摊开,沈墨看见他掌心上果然有几道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血痕,正在往外渗血珠。
“你们不一样。但都重要。”
陆衍沉默了很久。久到校场上的操练换了一轮,喊杀声从东侧移到了西侧。弓弩手的校射停了,骑兵的马蹄声从远到近。他掌心那几道血痕的血珠凝成了暗红色的小点。
“沈墨。”
“嗯。”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你问。”
“昨晚,刀落下来的时候。你想的是什么?”
沈墨想了想。不是假装在想,是真的在想。他把昨晚那一瞬从记忆里提出来,放在眼前,重新看了一遍。月光,弯刀,举刀的手,门缝里挤进来的银白色光。他自己的手握着短匕,刀尖朝上,刀身贴胸。刺客的刀落下来。那一刻他的脑子里没有闪过“我要死了”,没有闪过“我还没活够”,没有闪过任何与死亡相关的念头。
“我在想,赵云骧给的短匕,我还不知道怎么用。”
陆衍的眼神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复杂的、沈墨一时读不懂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看见了深渊,也看见了深渊底下的水光。
“没有别的了?”
“没有。”
陆衍点了点头。他把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掌心带着血痕的手抬起来,平放在案面上。手指微微蜷着,不再攥拳了。
“廷尉府会接手此案的调查。呼衍屠派刺客潜入长安,这是谋刺,不只是边关冲突了。张廷尉已经上奏丞相府。”
他站起来。走到凉棚边,停下。没有回头。
“沈墨。”
“嗯。”
“下次。如果你再遇到这种事。我会在。”
他没有说“我能做什么”。他说的是“我会在”。
陆衍走出了凉棚。青色的官服下摆在晨风里微微飘动,露出里面被露水打湿的靴子。他的步子很稳,脊背挺直。
沈墨一个人坐在那里。阳光从凉棚的边缘漏进来,在他脚边画了一道明暗交界线。他看着那道线。阳光那侧是金黄色的,阴影那侧是灰蓝色的。线本身不是直的——被凉棚茅草顶的边缘切成了锯齿状。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怀里那只木马拿出来,放在案上。木马在阳光里,榆木的木纹被照得清清楚楚——交错的,一横一斜。马腹上的“赵”字被阳光照得微微凸起。他把木马翻过来,背面是光的。从案上拿起一支炭笔——大概是赵云骧留下的,笔尖削得很细。他在木马背面写了两个字。
陆。
炭笔落笔很轻,笔画细得像蛛丝。写完,他看了看,又用笔尖描了一遍。这一次用力了,炭痕深陷进榆木的木纹里,和正面那个“赵”字的刻痕一样深。
他把木马翻回正面,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木马被体温一点一点焐热。
##四
当日下午,沈墨回了墨斋。
韩安站在门口等他。不是蹲着,是站着。背靠着门框,两只手交叉在胸前,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草茎被他嚼得稀烂,绿色的汁液染绿了他的嘴角。他看见沈墨从巷口走过来,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然后他又捡起来,重新叼回嘴里。
墨斋已经被韩安带人收拾过了。沈墨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翻倒的搁架扶正了,断了的三根竹竿被换成了新的,竹子的颜色比旧的浅,青绿色的,在深褐色的旧竹竿中间像三道新生的疤。散落的纸重新码好,按改良纸、麻纸、黄麻纸、白麻纸分类摞在搁架上。被踩上靴印的那些,韩安没有扔掉——他把纸上的血迹和泥土用湿布轻轻擦过了,血迹擦不掉,洇成一片淡红色的云。他把这些纸单独摞成一摞,放在搁架最下层。墙上的血迹用湿布擦过了,但血渗进了夯土的孔隙里,擦不干净。墙面留下一片颜色稍浅的区域,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擦拭时留下的布纹。像一片被雨水冲刷过的、颜色深浅不一的苔藓。
连漏雨的陶罐都被倒空了,重新放回原处。罐底沉着几片不知什么时候飘进去的干槐花瓣,被水泡得舒展了,边缘透明。
沈墨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这一切。昨晚的痕迹被抹去了大半——搁架扶正了,纸码好了,地上的血擦过了。但墙上那片浅色的印迹还在。门闩上的刀痕还在——被刀刃拨动时留下的凹槽,新木头被划开的伤口。榆木的表面被刀尖犁起了一道细细的木刺,木刺翘着,在从门口照进来的阳光里投下一小条极细的阴影。
韩安站在他旁边。“小郎君,货架我让人重新钉过了。纸只糟蹋了几十张,不碍事。墙上的血,回头弄点白灰刷一遍就看不出了。”
“韩兄,多谢。”
韩安摆摆手。“谢什么。你人没事就好。”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听说,昨晚赵校尉一个人放倒了三个?”
“嗯。”
韩安咂了咂嘴。他的胡须上沾着草茎的碎屑,绿色的,像撒了一小撮切碎的葱。“那赵校尉的身手,真不是盖的。西市的人都在传——说赵校尉飞刀入室,一刀一个,三个刺客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沈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