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人说,赵校尉每天晚上都在墨斋外头守着。守了十来天了。是不是真的?”
沈墨没有回答。他看着门闩上那道刀痕。木刺翘着,在阳光里投下一小条极细的阴影。
韩安看了看他的表情,没有再追问。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案上。布包落在案面上,发出沉甸甸的一声。铜钱在里面哗啦响了一下。
“这是联商商队托人带回来的。第一批货在觻得出手了,比走大路多赚了两成。这是你那份分红。”
沈墨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串五铢钱,用麻绳穿着,铜锈被磨掉了,在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商队的人还带了口信。说骆驼城路线已经画了图,沿途设了路标——乌留让先遣队在每一处转弯的戈壁滩上都立了木杆,杆顶绑红布。第二批商队七月底出发,这次有十二家商号加入。”
“十二家?”
韩安咧嘴笑了。“对。杜商和郑商回去一说,西市的商人们都疯了。谁不想多赚两成?现在每天有人来墨斋打听,问还能不能加入联商约书。”他的笑容收了。“还有一件事。空商队藏在货箱里的那些兵——王敢的人——昨天夜里从干河床里摸出来了。他们已经在呼衍屠王帐以南的山谷里藏好了,等第二批商队过去。”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案上那几串铜钱在阳光里泛着光。他伸出手,把一串钱拿起来,铜钱碰在一起,叮当叮当,像很多片金属同时打了个哈欠。
“韩兄。呼衍屠派人刺杀我,是因为联商商队成了。联商商队越成功,他越恨。接下来,他不一定只对我下手。”
韩安的笑容完全收了。他把嘴里叼的草茎拿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转了一圈。
“告诉商队的人。赚了钱是好事,但命比钱重要。每一支走骆驼城的商队,都必须配备护卫。乌留在西域认识几个退伍的汉军,可以雇他们。钱从联商的公账里出。”
“好。”
“还有。空商队继续走大路。不只是为了迷惑匈奴人——空商队里藏的兵,是赵校尉的人。这是军务,不能出差错。”
韩安的脸色严肃起来。他把草茎夹在耳后,用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我明白。”
沈墨把那几串五铢钱推回给韩安。铜钱在案面上滑过去,发出沉沉的摩擦声。
“这些钱,拿出一半给昨晚帮我收拾墨斋的伙计们分了。剩下一半,你帮我存着。等韩虎长大了,给他娶媳妇用。”
韩安愣住了。他的嘴张着,胡须上的绿色草屑在阳光里格外鲜艳。
“小郎君,这是你的分红——”
“我的命是赵云骧救的。墨斋是你带人收拾的。情报图是陆衍画的。没有你们,我一个人做不成任何事。”
他顿了一下。
“拿着吧。”
韩安把钱收进怀里。布包被铜钱撑得鼓鼓囊囊,他塞了好几下才塞进去。他的眼眶有点红——不是哭,是那种被风沙迷了眼、使劲眨眼想把沙子挤出来的红。他使劲眨了几下眼,然后把布包在怀里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没有回头。
“小郎君。”
“嗯。”
“昨晚你要是出了事,我会后悔一辈子。后悔把你一个人留在墨斋。”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口。他耳后夹着的那根草茎在阳光里晃了晃,掉在地上。他没有捡。
沈墨站在墨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他低头看了看门闩上的刀痕。新木头被刀刃划开的凹槽,颜色比周围的木头浅,像一道新生的疤。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凹槽。木头表面是粗糙的,刃口处有几根翘起的木刺。木刺扎进他的指腹,极轻的一下刺痛。他把手收回来,指腹上多了一个极小的红点。
他想:赵云骧换这根门闩的时候,大概没想到它这么快就会被刀拨过。那天晚上下着暴雨,赵云骧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手里提着这根新门闩。他把旧门闩拆下来,新的卡进去,用木楔加固。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换完了,他站起来,推了推门,说“好了”。然后他走进雨里,说“以后夜里,放心睡”。沈墨当时想,一根门闩而已,能管什么用。现在他知道了。这根门闩没有挡住刺客的刀,但它挡住了刺客拨开门闩的第一刀。那一刀没有拨开,刺客才去撬门轴。撬门轴的声音惊醒了他。他从枕头底下握住了短匕。刀落下来的时候,他手里有东西。赵云骧赶到了。
这根门闩为他争取了赵云骧从巷口赶到门口的那几息时间。
他走回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开始写联商约书的修订版。护卫条款——每一支走骆驼城的商队,必须配备至少两名护卫,护卫的工钱从联商公账支出。公账制度——各家商号按出货值的半成缴纳公账,用于探路、打井、设路标、雇护卫。新商号加入的审核流程——需要三家以上现有成员联名推荐,全体成员过半数同意。他一条一条写。笔在纸上移动,他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昨晚握刀太久的肌肉疲劳。虎口上那道被麻绳勒出来的红痕在纸面上方移动,像一道小小的、红色的光标。但他没有停。
写着写着,他发现自己在纸上画了一个图形。不是文字,是一个盾牌的形状——上宽下窄,中间有一条垂直的中线。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画的。盾牌里面,他写了三个字。
赵。陆。韩。
赵字写在盾牌中央,笔画粗重。陆字写在左上方,炭笔落笔很轻,和木马背面那个字一样的笔迹。韩字写在右上方,笔画歪歪扭扭——他模仿了韩安的手笔。韩安识字不多,但会写自己的姓。沈墨见过他写在陶罐底部的那个“韓”字,左边的“韋”写得特别大,右边的“十”写得特别小,像一个巨人背着一个小孩。
他把那张纸放在一旁,重新拿了一张,继续写约书。
屋顶的陶罐又开始滴水了。滴答。滴答。滴答。白天没有下雨,是前两天积在屋顶缝隙里的存水,被太阳晒得慢慢往下渗。水滴滴在罐底那几片干槐花瓣上,花瓣被水滴砸得轻轻颤动。他没有抬头。
但他的肩膀,比昨晚松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