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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4页)

皮匠把鞍骨蒙上皮革。皮革是牛皮,鞣制过,颜色是深褐色的,表面有细密的毛孔。他用麻线缝,针脚歪歪扭扭——不是手艺差,是沈墨画的缝合线是弧形的,皮匠缝了一辈子直线,手不听话。沈墨拆了让他重缝。皮匠黑着脸——脸本来就黑,黑下来之后像一块被烟熏过的老灶台。但他还是重缝了。第二次,针脚还是歪的,但歪得均匀了,成了一道有规律的波浪线。沈墨看了看,没再拆。

马镫的制作相对简单。铁匠打了两只铁镫——铁环,底部踩脚处加宽,边缘微微上翻,防止脚滑脱。用皮绳悬挂在马鞍两侧。但镫带的长度调了好几次。太长了,脚够不着,骑手踩在镫上像踩在悬崖边上,脚尖勉强点到,整个脚掌悬空。太短了,膝盖弯着不舒服,骑在马上一会儿就腿酸。沈墨自己不会骑马,只能让一个身材中等的士兵当“模特”——反复上马,踩镫,感受,下马,反馈。士兵叫阿平,二十岁,河东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沈墨只能听懂一半。阿平每次从马上下来,都要活动活动膝盖,然后说一句沈墨听不懂的话。后来韩安告诉他,那是河东话,“腿麻了”的意思。

赵云骧每天都会来工匠坊看一次。每次来都不说话。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刨花和木屑上。他的目光扫过沈墨画的图纸,扫过石木匠手里的半成品,扫过皮匠缝了一半的皮革,扫过蹲在地上调镫带的沈墨。看一会儿,然后走。沈墨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满意还是不满意。有一次沈墨抬头想问他要不要试试半成品,赵云骧已经转身走了。武服的下摆擦过门框,蹭下一小片干涸的泥巴。沈墨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镫带,镫带的皮绳被他手心的汗浸湿了一小截,颜色比别处深。他低头继续调。

第五日傍晚。改良马具的第一套样品做出来了。

马鞍比汉军现役的软鞍重了约三成——石木匠用榆木削出的鞍骨,弧度贴合马背,前后鞍桥高高翘起。皮匠蒙的皮革,缝线虽然歪,但针脚密实,用力扯不开。鞍座里填了絮料——碎麻和旧布,坐上去微微下陷,把骑手的臀部包裹住。马镫垂在马腹两侧,铁镫在夕阳下泛着铁灰色的光。镫带是三层牛皮缝合的,用铜扣调节长度。沈墨试了试铜扣——手指按下去,扣针弹起来,移动,再按下去,咔嗒一声扣住。声音很轻,像两片指甲盖碰在一起。

赵云骧来了。他绕着那匹装备了新马具的栗色母马走了一圈。先看马鞍——用手按了按鞍座,试了试填料的弹性。然后抓住前后鞍桥,用力摇了摇。马鞍纹丝不动。然后拽了拽镫带——用全身的重量往下压了一下。皮绳绷紧,发出极轻的吱呀声。没有断。最后检查了铁镫与皮绳的连接处——每一处铜扣、每一个绳结、每一道缝合线,他都看了。看完,他拍了拍马脖子。母马歪过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然后他翻身上马。

踩镫,跨腿,落鞍。整个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第一次使用新马具,他在用身体感受每一个接触点的受力。沈墨看见他上马之后没有立刻催马,而是坐在鞍上,双脚踩镫,身体微微前后晃了晃。在测试。测试鞍座的包裹感,测试镫带的长度,测试双脚有支撑之后身体的自由度。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不满,是专注。

然后他策马小跑了一圈。

母马在校场上跑起来。栗色的皮毛在夕阳里变成了一种很深的、接近红铜的颜色。赵云骧伏低身体,双脚稳稳踩在双侧马镫上,臀部被高桥鞍前后支撑着。人和马的节奏很快合上了——马背起伏,骑手的身体随之起伏,但幅度比平时小了很多。因为镫提供了第三个支撑点,骑手的重心不再完全落在马背上,而是分散到了双脚。马急转弯时,他的身体没有像往常那样向外滑动——高桥鞍的侧翼提供了横向的支撑。沈墨看见他在马上做了一个挥刀的动作。右手虚握,从腰间拔出,向前劈砍。身体没有失衡。没有用手去抓马鬃。没有用双腿去夹马腹。砍完,收刀,身体回正。整个过程,他的上身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轴线。

跑完三圈,他勒住马。母马喘着粗气,原地踏了几步,慢慢停住。马腹起伏着,汗水从皮毛里渗出来,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

赵云骧翻身下马。踩镫,跨腿,落地。落地比平时更稳——因为有双侧马镫的支撑,他下马时可以单脚踩镫、从容跨腿,而不是像以前那样靠腰腹力量硬甩过去。他站定,拍了拍马脖子上的汗。汗水沾在他的掌心,他不在意。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沈墨。

沈墨站在工匠坊门口。夕阳在他背后,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夯土地面上。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张图纸,图纸的边缘被手心的汗浸湿了,发皱,变软。他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赵云骧沉默了好几息。不长,大概三五次呼吸的时间。他的目光落在沈墨身上,不是之前那种掂量的、估价的看,是一种更平静的、像在确认什么的看。

“能用。”

就两个字。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明天校场大试。让全军都看看。”

他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停下。没有回头。

“你今晚住军营。明天大试,你必须在场。”

“……好。”

他大步走远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从工匠坊门口一直延伸到校场边缘,与黄土和马蹄印融为一体。武服的下摆被晚风吹起来,露出里面被汗浸透的里衣。深灰色的武服背面,汗渍洇出一大片,颜色比别处深了好几个色号,像一张被水泼过的纸。

沈墨站在原地。他的手心终于不再出汗了。膝盖有点发软——不是害怕,是绷了三天终于松下来的后遗症。像一根被拉满了三天的弓弦,突然松了手,弦还在嗡嗡地颤。他用手撑了一下旁边的木柱。夯土墙粗糙,蹭着掌心。他撑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下来,假装只是在靠着休息。

他做到了。

一个物理学博士,在汉朝的校场上,改良了骑兵马具。而且管用了。

他仰头看着长安的夕阳。夕阳又大又圆,悬在城墙上头,把整个校场染成金红色。夯土地面上的马蹄印被斜阳照出深深浅浅的阴影,像一片被定格的、金色的波浪。远处有士兵在收操,兵器碰撞的声音被晚风吹散,叮当,叮当,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铁匠铺的砧。栗色母马被马夫牵回了马厩,马尾悠闲地甩着,一下,又一下。

他上辈子坐在轮椅上,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夕阳。病房的窗户朝东,只能看见早晨的太阳。早晨的太阳是白色的,被高楼切成好几块,落在病床的白床单上,像几片冷冷的、不规则的光斑。他在那几片光斑里坐了二十三年。

韩安还在校场外等他。他得去告诉韩安,今晚不回去了。

##四

沈墨走出校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韩安还蹲在那棵老槐树下。槐花已经谢了大半,剩下来的几串挂在枝头,花瓣从白色变成了褐黄,边缘干枯卷曲。风一吹,干花瓣簌簌落下来,落在韩安的肩上、头发上、膝盖上。他也没有拂。他在用一根草茎逗蚂蚁。草茎在蚂蚁窝的洞口轻轻拨弄,蚂蚁涌出来,沿着草茎往上爬,爬到一半掉下去,再爬,再掉。韩安看得很认真。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小郎君!”他站起来,膝盖上沾着干槐花瓣和泥土,“怎么样了?”

“能用。”

韩安愣了一下。“就两个字?”

“就两个字。”

韩安咂了咂嘴。“那赵校尉,是个话少的人。”

沈墨没接话。他在韩安旁边蹲下来。腿还是有点软,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韩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槐树的影子在他们身上晃动,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校场里传来收操的号角声,呜——呜——呜——三声,一声比一声长,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韩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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