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舒文小说网>朔风诗其一 > 第七章(第5页)

第七章(第5页)

“嗯?”

“今晚我不回去了。赵校尉让我住军营,明天大试,我必须在场。”

韩安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转了一圈。“行。那我先回去。韩虎还等着我做饭。”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和花瓣。走出几步,又回头。

“小郎君。”

“嗯。”

“明天大试,你要是出了风头,回来我请你喝酒。不是枣酒,是黍酒。贵的那种。”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口。草茎被他随手扔在路边,蚂蚁爬上去,沿着草茎走了一段,发现没有路了,又爬下来。

沈墨蹲在槐树下,看着韩安的背影消失。天彻底黑了。校场里亮起了火把,火光从夯土墙上方透出来,把墙头插着的旗杆照成剪影。他站起来,走回校场。

##五

大试在次日午后。

沈墨被安排在凉棚里,和那两个文吏坐在一起。他今天换了那件月白色的深衣——昨晚在营房里用湿麻布擦了擦领口的汗渍,晾了一夜,早上穿的时候还有一点潮气。他把图纸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照大试的顺序排好:高桥鞍的结构图,双侧马镫的三视图,马鞍与马镫组合使用的示意图。纸角又翘起来了,他用陶杯压住。陶杯里的水喝完了,他又去井边打了一杯,继续压着。

将台上比昨日多了好些人。除了北军的将领,还有丞相府的人、太仆寺的人——太仆寺主管马政,骑兵马具的改良跟他们直接相关。公孙贺没有来,但派了长史。最引人注目的是将台正中偏左的一个位置,坐着一个穿内侍服色的人——皇帝派来的观礼内侍。沈墨隔着大半个校场,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坐得很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鼓声响起。

不是清晨那种短促的、密集的鼓点。是另一种节奏——更慢,更重,每一槌之间的间隔更长。咚。漫长的寂静。咚。漫长的寂静。咚。像一个巨人在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走近,脚步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鼓声从将台上传下来,穿过校场的黄土,传到沈墨脚下。他能感觉到脚底的夯土地面在微微震动。

大试分三场。

第一场:骑射。

三百骑兵,分三队。第一队配备旧式马具——软鞍,单侧上马镫。第二队配备沈墨改良的新式马具——高桥鞍,双侧马镫。第三队也是旧式,作为对照。每队依次驰过靶道,在马背上张弓射箭。靶道长约两百步,沿途立着十个靶垛,间距不等,角度不同——有的在正前方,有的偏左,有的偏右,模拟战场上的真实情况。

第一队上场。马蹄声隆隆,黄土飞扬。沈墨看见那些骑兵在马上放箭的瞬间——双腿夹紧马腹,上身拧转,拉弓,瞄准,放。箭矢飞出,有的中靶,有的偏离。有一骑在放箭时身体明显晃了一下,箭矢偏出靶垛好几尺,钉在夯土墙上,箭尾嗡嗡颤动。

第二队上场。赵云骧没有亲自上——他站在将台下方,双手抱臂,目光平视。三百骑兵骑着装备了新马具的马,依次进入靶道。沈墨看见第一个骑手驰过第一个靶垛时,放箭的动作和第一队的骑手截然不同——他的上身稳定得像坐在平地上,拉弓,瞄准,放。箭矢稳稳钉在靶心偏下三寸的位置。第二个骑手,第三个,第四个。马蹄声隆隆,箭矢破空声嗖嗖。沈墨数不清有多少支箭中了靶,但他看见将台上的观礼者们开始交头接耳。那个内侍的身体微微前倾了。

第二场:冲击。

一百骑兵结队冲锋。长戟平举,刺向沿途的草人靶。草人穿着匈奴人的皮甲,里面填着干草,立在木桩上。旧式骑兵在冲击时,身体会随着马匹的起伏而剧烈颠簸,刺击的时机很难掌握——出戟早了,刺空;出戟晚了,戟杆被草人带偏。沈墨看见一个骑手连刺了三次才刺中草人,整个人在马上晃得像风里的树枝。新式骑兵上场。马蹄声更沉——因为马鞍重了三成,但骑手的身体稳了不止三成。镫提供了双脚的支撑,高桥鞍提供了前后方向的固定。骑手在马上刺击时,身体与马匹的起伏脱耦——马背颠簸它的,骑手的上身保持稳定。长戟刺出,收,再刺出。一轮冲锋下来,新式骑兵刺中草人的次数比旧式多出近四成。

将台上的交头接耳变成了低声的惊呼。

第三场:近战。

两名骑兵在马背上用木刀对练。先是旧式对旧式——两人打了几个回合,其中一人挥刀过猛、身体失去平衡,从马上滑了下来。摔在夯土地面上,黄土扬起,他在地上翻了个滚,爬起来,脸上沾着土,表情是习以为常的——显然不是第一次摔了。然后是新式对新式。两人踩镫上马,木刀相交,噼噼啪啪打了十几个回合。挥刀,格挡,闪避,反击。两个人的身体重心始终没有偏离马背的中轴线。打到第十个回合,两人同时勒马,互相抱拳。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鼓声响起。

不是之前那种慢而重的鼓点。是另一种沈墨没听过的节奏——短促、密集、每三下一顿。咚咚咚,停,咚咚咚,停。像心跳。韩安后来告诉他,那是“得胜鼓”。打胜仗的时候敲的。

赵云骧策马从队列前缓缓骑过。他今天骑的不是那匹栗色母马,是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鬃毛在风里拉成一条线。环首刀出鞘,高举过头。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被拉长的、银色的惊叹号。三百骑兵齐声高呼——

“大汉万年!”

“北军万年!”

声浪震得沈墨的耳膜发疼。不是从耳朵传进去的,是从胸腔外面直接砸进来的。他站在凉棚里,手扶着木柱,看着眼前这一幕——三百个身披铁甲的男人,骑在马上,举着刀,喊着口号。黄土在他们马蹄下飞扬,阳光照在刀刃上,闪着碎银般的光。铁甲的铁片随着马背的起伏哗哗作响,像一片移动的、金属的海洋。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感动。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他上辈子在书里读过“铁马冰河入梦来”,读过“黄沙百战穿金甲”,读过“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读的时候觉得那是诗,是文学,是古人写下的、隔着时间的、被装订成册的美。现在他站在这里。三百骑兵在他改良的马鞍上稳稳地坐着,在他设计的马镫上稳稳地踩着。他们因此射得更准,冲得更猛,在马上挥刀时不再担心滑下去。这些东西——高桥鞍,双侧马镫——不是诗。是木头、皮革、铁。是一个人蹲在工匠坊里,和木匠皮匠铁匠一起磨了三天磨出来的。是画在纸上的线条变成实物,实物装在马背上,马驮着人,人举着刀。刀是真的。马是真的。人也是真的。

他参与了这件事。

一个从两千多年后来的物理学家,用上辈子学的力学知识,让这个时代的士兵在马上坐得更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他偏过头,假装在看远处的旗帜。将台上的赤色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杆微微弯曲又弹回来。那个内侍已经站了起来。

赵云骧收刀入鞘,策马朝凉棚的方向骑过来。

黑马在凉棚前停住。马打了个响鼻,热气喷在沈墨脸上。赵云骧低头看着他。逆着光,他的脸在阴影里,沈墨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眉心那道旧疤被阳光从侧面照亮了,斜斜地划过左边眉尾,像一道被遗忘在地图上的、细细的河流。

“你过来。”

沈墨不明所以,走近了几步。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