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软鞍重一些。”沈墨用手指在图纸上比划了一下厚度,“鞍骨用榆木,最薄处不到半寸。加上皮革和絮料,整套比软鞍重约三成。”
“稳固性呢?”
“提高的不止三成。”
赵云骧没说话。沈墨能看出来他在想——他的眼睫微微下垂,目光落在图纸上,但不是在看出图上的线条。是在脑子里掂量。这个人的脑子不像他外表那么直来直去。他在计算。三成的重量,换来不止三成的稳固。值不值?他在用他打了十几年仗的经验,做这道算术题。
沈墨接着讲马镫。
汉朝有马镫。但只有单侧的上马镫——挂在马左侧的一根绳套或铜环,用来踩着上马。骑乘时,双脚是悬空的。沈墨画的是双侧马镫——马身两侧各有一个镫,用皮绳悬挂在马鞍两侧。骑手双脚可以同时踩踏,在马上获得三个支撑点:臀部、左脚、右脚。三角形的稳定性,力学第一课。稳定性成倍提高。
赵云骧听到这里,眉头真的皱了。不是眉骨抬一抬那种轻微的动,是真的皱起来了——眉心那道旧疤被眉头挤压,颜色变深了一点。
“双脚踩镫,还怎么夹马?”
“不需要夹。”
赵云骧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不需要夹马——这句话在他的认知体系里,大约等同于“不需要呼吸”。
沈墨用手指在图纸上比划。“镫给你支撑。你的体重落在镫上,不是落在马背上。大腿和小腿解放出来——不需要死命夹着马腹来保持平衡,可以更灵活地控制马的方向。”
赵云骧沉默了很久。久到凉棚外的蝉声似乎都变响了,铺天盖地地灌进来。那两个文吏已经完全停止了交谈,假装在看远处的操练,实际上耳朵都竖着。
“有实物吗?”
“没有。三天前才接到命令,来不及做。”
赵云骧站起来。
“跟我来。”
##三
马厩在校场东侧,是一长条夯土建筑,茅草顶,分隔成几十个隔间。沈墨跟在赵云骧身后走进去,迎面涌来的气味让他眼睛发酸——马匹身上的膻味,草料发酵的酸甜味,粪便的臭味,皮革和马汗混在一起的咸腥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被屋顶压着散不出去,在隔间之间的通道里淤积成一团温热的、几乎可以用皮肤感受到的气团。
沈墨忍住了没有捂鼻子。他的眼睛被熏得微微发红,但他忍住了。
赵云骧让马夫牵出一匹栗色母马。马不算高,但沈墨站在它旁边,马背到他胸口。栗色的皮毛在从马厩门口漏进来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被抛光过的铜器。马的睫毛很长,眼睛是深褐色的,水汪汪的,映着门口的光。它看了沈墨一眼,打了个响鼻,湿热的气喷在沈墨脸上,带着草料发酵的酸甜味。
“用这匹试。它脾气好,不会踢你。”
沈墨看了那匹马一眼。他上辈子只在电视里见过马。《动物世界》里的野马,赛马直播里的纯血马,古装剧里披着华丽马鞍的道具马。没有一匹马像这样站在他面前——活的,热的,比他高的,会打喷嚏的。
“怕?”
“……不怕。”
赵云骧看了他一眼。那种掂量的目光又出现了。不置可否。但他没有追问。
“不怕就好。”
他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真怕的话,别站它屁股后面。站侧面。”
他大步走远了。武服的下摆在马厩的穿堂风里微微飘起,露出里面被革带束紧的腰身。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场的尘土里。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匹栗色母马。马也看着他。睫毛很长,眼睛水汪汪的。他往侧面挪了一步。马的目光跟着他挪了一步。
他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皮毛比想象中粗糙,硬硬的短毛扎着掌心,底下是温热的、可以感觉到脉搏跳动的皮肤。马的肌肉在他掌心下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你脾气好。”沈墨说,“他们说的。”
马打了个响鼻。
接下来的两天,沈墨泡在了工匠坊里。
工匠坊在马厩的北边,是一间比马厩小一些的夯土屋子。没有隔间,一整间打通了,地上铺着厚厚的刨花和木屑,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雪地里。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工具——锯、刨、凿、锤、钻,还有一些沈墨叫不出名字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见空气中悬浮的细密木屑,像金色的灰尘。
赵云骧给他派了两个工匠。一个木匠,姓石,四十多岁,手掌厚得像两块砖,十根手指的指节都变了形——常年握斧头和凿子握出来的。一个皮匠,姓牛,三十出头,肩膀一高一低,是常年侧身缝皮的体态。手指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色——皮革染料的颜色。
沈墨画图,他们制作。
语言不通。沈墨说“承重结构”,石木匠说“你说啥”。沈墨说“力矩”,石木匠说“你说啥”。沈墨说“重心分布”,石木匠干脆不说话了,看着他。沈墨深吸一口气,用手指在图纸上点着鞍桥的弧形部位——“这里要结实,不然坐上去会断。”石木匠恍然大悟:“早说嘛。”
木质的鞍骨,试了三种木料。第一种是杨木,锯开来纹理直,好看,但太脆,一上锯就裂了——裂纹从锯口延伸出去,像一道细细的闪电。石木匠把裂开的木料扔到墙角,发出沉闷的一声。第二种是松木,韧一些,但太软,承重后变形——沈墨让一个士兵坐上去试了试,鞍桥往下塌了不到半寸。石木匠用拇指按了按塌下去的部位,摇头。第三种是榆木。石木匠把榆木从料堆里抽出来的时候,用手敲了敲,木头发出笃笃的闷响,像敲在一扇厚重的门上。“这个行。”他说。榆木硬而韧,锯开来纹理交错,像很多只手扣在一起,掰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