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被安排在最末的座位上。他坐下,把图纸从怀里取出来,展平,压在案上。纸卷被体温焐得微温,展开时边缘微微翘起。他用掌心把纸边压平,压了好几次,纸边还是翘。他把水壶拿过来,压在纸角上。壶身的冰凉透过纸面传到掌心。
等了约一盏茶的时间。也许不止一盏茶。校场里没有漏壶,沈墨只能靠心跳估算时间。他的心跳比平时快,所以算不准。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校场边缘那种慢跑的、有节奏的蹄声。是从校场对角传来的、全速奔驰的蹄声——密集如鼓点,越来越近,越来越重。他抬起头。
一匹黑马正从校场对角疾驰而来。马是好马——身高腿长,鬃毛在风里拉成一条黑色的线,马蹄踏在夯土地上,扬起一团一团的金色尘烟。马上的骑手伏低身体,胸膛贴着马鬃,双腿夹紧马腹,人和马几乎融为一体。沈墨上辈子在电视里看过马术比赛,骑手穿着燕尾服,马匹迈着优雅的舞步跨过障碍。那不是骑马,是表演。这才是骑马——人不是马的驾驭者,是马的一部分。是一颗附着在马身上的、能思考的心脏。
黑马冲到凉棚前约二十步处。骑手猛地勒缰——不是双手勒,是单手,左手收缰,右手还空着。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划了一个弧,重重落回地面。黄土扬起,落在晨光里,像金色的雪。
骑手翻身下马。
单手撑马鞍,右腿甩过马背,落地时膝盖微曲缓冲。整个动作在一息内完成。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犹豫。缰绳被他随手扔给迎上来的马夫,马夫接住,牵着马退开。他大步朝凉棚走来。
沈墨看清了他的样子。
八尺。汉朝一尺约二十三厘米,八尺就是一百八十五厘米上下。沈墨上辈子在病房里,身高是一米七二——那是躺着量的。这辈子他站起来了,还是一米七二。他需要仰头。
不只是高。是宽。肩膀极宽——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外翻的、球状的宽,是常年在马上、在风里、在刀枪弓弩之间磨出来的宽。锁骨和肩胛骨撑开,把武服的肩部绷得紧紧的。胸膛厚实,但腰身收紧,是长期骑马和步战练出来的倒三角体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交领武服,粗麻面料,袖口用皮绳束紧,露出的前臂上有几道浅淡的旧疤。腰间一条黑色革带,挂着一把环首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漆面被磨掉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灰黄色的木头。常被手握的那一段,包浆深厚,泛着暗沉的蜡光。
他走过来的时候,凉棚里那两个文吏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存在感”——他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就会变沉。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石头,水面自动给它让路。
他的目光扫过凉棚里的人。不是刻意的审视,是职业习惯——边关守将进任何一个房间,都会先看清里面有什么人。目光在沈墨身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但沈墨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一把不快的刀——不是锋利,是重。被它扫过的时候,会有一种被掂量了一下的感觉。像他上辈子在实验室里,导师第一次看到他的实验数据时,那种不置可否的、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的目光。
赵云骧在主位坐下。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目光再次落在沈墨身上,这次停得久了一些。沈墨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脸上、肩上、手上移动,像在估量一件兵器称不称手。
“谁是沈墨?”
声音比沈墨预想的低沉。不是粗,是沉。像远处滚过的闷雷,从胸腔里压出来的,穿过喉咙时被压扁了,变成一种扁平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
“是我。”
赵云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更长的一瞬。沈墨不知道他在看什么。自己的脸太白?肩膀太窄?坐姿太僵?还是那件月白色的深衣在灰黄色的校场里太过扎眼,像一粒米掉进了沙堆里?
“公孙丞相说,你能改良马具。”
“我可以试试。”
赵云骧没有接话。他端起案上的陶杯喝了一口水。动作随意——手指穿过杯耳,把杯子提起来,送到嘴边,喝,放下。沈墨注意到他握杯的手。指节粗大,像老树的根节。虎口和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刀和拉弓磨出来的。老茧的边缘发白,中心发黄,在晨光里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旧皮革。
“你骑过马吗?”
“……没有。”
“拉过弓吗?”
“没有。”
“扛过刀吗?”
“没有。”
赵云骧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眉骨微微抬了抬——一种“那你能干什么”的表情,但被修养压住了。压得不彻底,眉骨的抬动泄露了他的想法。
“那你凭什么改良马具?”
这句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会是挑衅。但赵云骧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目光是稳的。他是真的在问——你凭什么?一个连马都没骑过的人,凭什么改良马具?
沈墨深吸一口气。他把压在图纸上的水壶移开,把图纸推到赵云骧面前。纸角又翘起来了,他用掌心压了压,没压住。
“凭这个。”
赵云骧低头看图纸。
他看了很久。
久到凉棚里只剩下蝉声和远处的操练声。那两个文吏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用眼神问另一个“这人画的啥”,另一个微微摇头。沈墨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汗水沁进图纸边缘的纤维里,纸边微微发皱。
赵云骧抬起头。
“画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