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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北军有约(第3页)

郑书吏交代了时间、地点、需要准备的事项——“带上你的纸笔,可能要画图”——便告辞了。他的皂衣下摆在门口晃了一下,被竹帘挡住了。

沈墨站在墨斋门口,手里攥着那块木牍。蝉声铺天盖地地响着,像整个世界都被泡在一缸巨大的、滚沸的声音里。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陆衍推荐了我。

韩安来送麻料的时候,沈墨还站在门口。竹帘在他面前晃动,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成一道细细的、静止的黑线。

“怎么了?”韩安把麻料从驴车上卸下来,扛在肩上。

沈墨把木牍递给他。韩安识的字不超过五十个,但“丞相府”三个字他认得。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胡须上沾着的草屑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小郎君,你要发达了。”

沈墨没说话。他在想:陆衍为什么要推荐他?是因为认可他的能力——墨斋的纸确实好,账目之法确实有用,改良马具的图纸确实画得出来。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全部的真话是:陆衍想帮他。不是因为“沈墨有用”,是因为“沈墨”。他想起陆衍每次来墨斋时,夕阳照在侧脸上的样子。想起陆衍把钢笔递还时,掌心被笔身焐热的温度。想起陆衍站在雨里说“你在,我在”时,没有回头的背影。

他发现自己希望陆衍推荐他是因为认可他的能力。但又隐隐期待不只是因为能力。这个念头让他站在门口,被蝉声包围,手心微微出汗。汗渗进木牍边缘的纤维里,木牍的边角颜色深了一个色号。

他把木牍收进怀里。和那支写不出字的钢笔贴在一起。

##三

赴约那天,沈墨天不亮就起来了。

他穿上自己最好的一件深衣——月白色,是韩安陪他去布庄挑的料子,找裁缝做的。裁缝量尺寸的时候,布尺绕在他腰上,老妇眯着眼看尺上的刻度,说了一句:“小郎君腰细,像姑娘。”韩安在旁边差点把嘴里叼的草茎咬断。沈墨面无表情地站着,双臂平伸,像一个被展览的稻草人。

现在这件深衣穿在他身上。他站在营房里那块被打磨光滑的铁片前面——韩安管它叫“铜镜”,其实不是铜,是一块铁,边缘用麻布裹着,照出来的人影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水里的那个人清瘦、白净,肩膀比汉朝同龄人窄了不止一寸。月白色的深衣穿在他身上,不像汉朝人,像个穿错了时代衣服的现代人。他把衣襟扯了扯,想把胸口那道被叠出来的褶子扯平。扯不平。褶子固执地横在那里,像一道浅浅的疤。

他把钢笔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笔身被体温一点一点焐热。

图纸是提前画好的。他花了两天时间,凭借上辈子的物理学知识和历史课记忆,画出了改良马鞍和马镫的设计草图。高桥鞍的剖面图——鞍桥前后翘起的角度,鞍座与马背的贴合弧度,承重点的分布。双侧马镫的三视图——镫环的直径,镫带的长度调节范围,与鞍座的连接方式。他用的是现代工程制图的逻辑,三视图加剖面线加尺寸标注。每一个数字他都反复验算过——不是用计算器,是用炭笔在木牍上列竖式,一步一步算出来的。他上辈子读博士的时候,最烦的就是手算。这辈子没有MATLAB,没有Excel,连算盘都没有。他蹲在墨斋后院的井沿上,用炭笔在木板上列竖式,韩虎蹲在旁边看,说:“沈哥,你画的这是什么?”沈墨说:“数学。”韩虎说:“什么是数学?”沈墨说:“就是……数字的学问。”韩虎“哦”了一声,继续看。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在沈墨列的竖式上添了一笔。“这里,你少算了一个。”沈墨低头一看——个位上,他写的是五加三等于七。韩虎给他改成了八。七岁,没上过学,在韩安的陶器摊上数铜钱数出来的。

韩安自告奋勇陪他去。两人从西市出发,穿过大半个长安城,往城北走。韩安今天穿了他最好的一件短褐——洗得发白,但干净,袖口磨毛的边被他用剪刀修过了,整整齐齐。他走在沈墨前面半步,像一头领着幼崽穿过丛林的野兽。但他嘴里不停。

先是经过闾里。平民居住的坊里,土墙茅顶,巷道狭窄。孩童在巷子里追逐,从他们腿边窜过去,差点撞翻韩安手里提的水囊。一个妇人坐在门口绩麻,麻线在她手指间飞快地捻动,线轴咕噜噜转。韩安侧身让过一个光屁股跑过去的孩童,嘀咕了一句:“巷子这么窄,还跑。”

然后进入官署区。街道变宽,铺了石板,两侧是高墙大院。墙头上露出阙楼的飞檐,檐角挂着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响。偶尔有车马经过——朱轮华毂,驾车的马膘肥体壮,马夫挺着腰板坐在车辕上,鞭子在空中抽出一个响花。沈墨和韩安让到路边,脊背贴着夯土墙。车轮碾过石板,声音沉沉的,地面微微发颤。

“有车了不起。”韩安嘀咕。

又一辆车过去。四匹马,朱轮,车盖上绣着云纹。

“轮子多就横着走。”韩安又嘀咕。

沈墨忍不住了。“韩兄,人家听不见。”

“听不见我也要说。”

最后抵达城北的北军校场。校场的外墙是夯土的,高约两丈,顶上插着赤色的旗帜。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布面绷紧又松开,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门口有执戟的士兵站岗,戟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士兵的目光从韩安身上扫到沈墨身上,停了一下——大概是在想,一个穿月白色深衣的白面书生,和一个穿洗白发白短褐的市井商贩,这组合来校场干什么。

韩安远远就停住了脚步。他把水囊递给沈墨,又把沈墨肩上的图纸卷正了正。“小郎君,我在外头等你。”

“你不进去?”

“我这种市井草民,进去怕折寿。”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去吧,我在门口那棵槐树下等你。”

沈墨一个人走向校场大门。他的手心是湿的。不是害怕——他上辈子在病房里,被推进手术室之前也是这种感觉。不是怕,是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他上辈子活了二十八年,从没进过军营。他不知道一个物理学博士,在汉朝的校场上,能做什么。他把怀里的图纸又往里塞了塞。纸卷的边缘硌着胸口,硬硬的,像另一根肋骨。

卫兵核对了名册。名册是一卷竹简,卫兵的手指在简片上移动,停在一处。“沈墨。墨斋。”他抬起头,又看了沈墨一眼。这一眼里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审视,是“原来就是你”的表情。沈墨不知道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

放行。

他跨进校场大门的那一刻,热浪、尘土、马粪、皮革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一种一种地来,是一起来了,像一记组合拳砸在脸上。还有声音——远处有人在喊号子,兵器碰撞,马蹄踏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是从耳朵传进去的,是从胸腔外面直接砸进来的,震得他胸口发闷。

他深吸一口气。尘土和热浪涌进肺里,辛辣的,滚烫的,像喝了一口烈酒。

继续往前走。

##四

校场比他从外面看的时候大得多。

一片夯土压实的巨大空场,长宽各约百余步——汉朝的一步是六尺,百余步就是将近两百米。两百米见方的空地,被夯土墙围住,像一个巨大的、没有顶的殿。东侧是马厩,长条形的夯土建筑,茅草顶,分隔成几十个隔间。隔着这么远,能听见马匹在里面打喷嚏的声音,能闻见草料和粪便混合的气味。西侧是兵器架,一排一排,架子上插着戟、矛、戈、铍,刀刃朝上,在晨光里像很多片细长的银叶。北侧是将台,夯土筑的高台,约一丈高,台顶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飘着赤色的旗帜。

场中有数十名士兵正在操练。东边一队骑兵,骑着马在校场边缘慢跑,马匹的鬃毛在风里飘起来,骑手的身体随着马的步伐微微起伏。西边一队步卒,持盾挺戟,正在练刺杀——一人喊号,众人应和,戟杆同时刺出,同时收回,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被复制了几十遍。北边将台下,一队弓弩手正在校射,弩机扣动的声音短促而密集,咔咔咔,箭矢钉在靶垛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黄土被马蹄和人脚踩得松软,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形成一片金色的雾。雾在低空悬着,被阳光打透,变成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的光晕。沈墨走进那片光晕里。尘土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图纸上。月白色的深衣上很快蒙了一层细细的黄土,像被撒了一层面粉。

他被引到将台侧下方的一处凉棚下。凉棚是木柱撑起来的,顶上铺着茅草,三面敞开,一面靠着将台的夯土墙。棚里有几张坐榻,一张大案,案上摆着水壶和几只陶杯。水壶是陶制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珠——井里刚打上来的凉水,壶身被沁得冰凉。已经有人在座了。两个文吏模样的人,穿皂衣,戴小冠,正低声交谈。一个说“丞相今日会不会来”,另一个说“听说陛下派了内侍观礼”。他们看见沈墨,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清瘦,白净,抱着一卷纸,不像来议军务的,像个误入校场的抄书匠——然后移开了,继续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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