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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北军有约(第2页)

“那是改良纸。卖七十钱一刀。”

“这张呢?扎手。”

“麻纸。五十钱。”

韩虎把两张纸并排放着,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然后他把麻纸往韩安面前推了推。“叔,你以后买这个。便宜。”韩安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声音响。

韩虎捂着后脑勺,但嘴还咧着。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木牍和一支炭笔——沈墨给他的,让他记账用。木牍上歪歪扭扭写着今天的日期和“韩虎”两个字。“虎”字的弯钩写得特别大,像一条翘起来的尾巴。

陆衍依然是三日一至。学完了“折旧”,开始学“成本分摊”。沈墨发现陆衍的数学底子远比普通汉朝人好——他会分数,懂比例,能心算两位数加减。有一次沈墨随口报了一串数字让他加,陆衍听完,沉默了几息,报出一个数。沈墨自己在心里算了一遍,对的。

“你心算这么快?”

“廷尉府查案,经常需要核算钱粮。练出来的。”

沈墨没有追问。但他想起陆衍上次说的——一桩旧案的账目,三个人理了三天,他用沈墨的方法半日就理清了。当时沈墨觉得是方法论的胜利。现在他知道,不只是方法。陆衍自己的脑子,本身就是一把快刀。

两人的相处越来越自然。陆衍来时不再每次都带东西,但隔三差五会带些时令瓜果。有时是几枚杏子,有时是一小包蜜饯,有时是一个从廷尉府后园摘的甜瓜。沈墨不再推辞,接过来,在案上切开,分着吃。

有一次吃瓜,瓜汁滴在陆衍的袖口上。青色的官服,腕口那一段,洇出深色的一小片。沈墨看见了,顺手从案边拿起一块麻布递过去。陆衍接过来,擦了擦袖口,然后把麻布叠好,放在案角。整个过程没有对话。沈墨继续讲“固定成本”和“变动成本”的区别,陆衍继续记笔记。韩虎蹲在旁边,看看沈墨,看看陆衍,把瓜皮啃得比纸还薄。

后来沈墨收拾案面的时候,发现那块麻布被陆衍叠得方方正正,四个角对齐,边缘压平,像一块刚切出来的豆腐。他把麻布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原处。下次陆衍再来,瓜汁又滴在袖口上。沈墨又递过去。陆衍又擦,又叠好,放在案角。沈墨开始怀疑他是故意的——不是为了吃瓜,是为了叠那块布。

##二

相府来函的那天早晨,沈墨正在和韩虎的“绿植”较劲。

那盆绿植——其实就是他从墙根挖的一棵不知名的野草,栽进一个破陶盆里,放在墨斋门口——正在以一种令人心碎的速度枯萎。叶子从边缘开始发黄,黄色向叶心蔓延,像一张被火从边缘点燃的纸。沈墨蹲在陶盆前面,用一根竹签给草松土。竹签插进土里,土是干透了的,硬得像陶片。竹签插不进去,一用力,断了。他换了一根粗的,继续插。

韩虎蹲在他旁边,托着腮。“沈哥,它是不是死了?”

“没有。它只是休眠。”

“休什么?”

“……就是睡着了。”

“草还会睡觉?”

“万物都会睡觉。”

韩虎将信将疑。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发黄的叶子,叶子在他指尖下脆脆地响了一声,边缘碎了一小块,变成褐色的粉末落进土里。韩虎猛地把手缩回来,像被烫了一下。“它碎了!”

“正常。新陈代谢。”

“啥?”

“……就是老叶子掉了,会长新的。”

韩虎盯着那片碎叶看了很久,然后从地上把碎末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陶盆里。“还给你。”他对那棵草说。

穿皂衣、戴小冠的官吏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沈墨蹲在陶盆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根断掉的竹签。他先看见了一双黑色的官靴,靴面上沾着西市街面的黄土,但靴帮擦得很干净。不是廷尉府的人——廷尉府的官靴是青色的。这双是黑色。皂衣,小冠,腰佩铜印。丞相府的人。

沈墨站起来。竹签还在手里攥着,他忘了放下。

来人是三十余岁,面容精明,留三绺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站在墨斋门口,先看了看门楣上的匾额,又看了看门口那盆正在“休眠”的草,最后才把目光落在沈墨身上。他看人的方式很有章法——先看脸,再看手,最后看眼睛。沈墨被他看了一遍,觉得自己像一份被呈报上去的公文。

“墨斋沈墨?”

“是我。”

他从袖中取出一片木牍,双手递过来。不是“给”,是“递”——双手捧着,木牍正面朝上,角度刚好让沈墨能看清上面的字。这是官场中人对待公文的方式。沈墨接过来。木牍正面写着事由和日期,背面盖着丞相府的官印。公孙贺的印。印文清晰,泥封完好。沈墨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丞相府有令,命墨斋沈墨,于三日后赴北军校场,商议骑兵马具改良事宜。

他读完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字没有变。

“丞相府……怎么会找上我?”

郑书吏的语气公事公办,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他已经念了几百遍的公文。“廷尉府陆长史呈报,言墨斋所出纸张质地优良,账目之法亦有章可循。适逢北军筹备对匈作战,需改良骑兵器具,丞相询问左右,谁可胜任。陆长史荐了你。”

沈墨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陆衍。陆衍推荐了他。不是廷尉府的公务,是向丞相府推荐。跨了衙门,跨了品级。陆衍只是一个六百石的廷尉左监,公孙贺是万石的丞相。他越过自己的上司张汤,直接向丞相府呈报——或者没有越过,而是通过张汤。无论哪种,他用了自己的人脉,自己的信用,自己的仕途风险,替沈墨铺了这条路。

他想起陆衍说“你的账册,纸很好”。想起陆衍把那张画着表格的纸折好,收入怀中,贴着胸口。想起陆衍在槐树下说“我想做那张图”时的语气——平淡,但底下有某种坚决的东西。这个人表达感情的方式,不是说出来。是做出来。然后一个字都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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