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刚要松一口气。
“但我看不懂。”
沈墨:“……”
“你给我讲。”
他的语气不是命令,是陈述。就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理所当然。不给你拒绝的余地,不是因为霸道,是因为他确实需要你讲——他真的没看懂。
沈墨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开始讲解。
他先讲马鞍。汉军现役的马鞍是软鞍——用皮革缝制,内填絮料,直接铺在马背上。优点是简单,轻便。缺点是不稳固,骑手在马上发力时,臀部会滑动,重心会偏移。骑兵冲锋时,挥刀的那一瞬间,身体会因为马鞍的滑动而失去平衡。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失之千里,就是一条命。
他把自己画的高桥鞍图纸推到赵云骧面前。鞍桥——马鞍前后翘起的部分——加高加硬。用榆木做骨架,外蒙皮革。木质鞍骨能够将骑手的重量更好地分布在马背上,减少对马匹单点的压迫。同时,前后翘起的鞍桥给骑手提供前后方向的支撑——向前冲时,后鞍桥抵住臀部;急停时,前鞍桥挡住小腹。骑手被“固定”在马背上,不是靠双腿夹紧,是靠马鞍本身的结构。
赵云骧听到这里,打断了他。
“木头架子?”
“对。木质鞍骨,外蒙皮革。”
赵云骧想了想。“重多少?”
“比软鞍重一些。”沈墨用手指在图纸上比划了一下厚度,“鞍骨用榆木,最薄处不到半寸。加上皮革和絮料,整套比软鞍重约三成。”
“稳固性呢?”
“提高的不止三成。”
赵云骧没说话。沈墨能看出来他在想——他的眼睫微微下垂,目光落在图纸上,但不是在看出图上的线条。是在脑子里掂量。这个人的脑子不像他外表那么直来直去。他在计算。三成的重量,换来不止三成的稳固。值不值?他在用他打了十几年仗的经验,做这道算术题。
沈墨接着讲马镫。
汉朝有马镫。但只有单侧的上马镫——挂在马左侧的一根绳套或铜环,用来踩着上马。骑乘时,双脚是悬空的。沈墨画的是双侧马镫——马身两侧各有一个镫,用皮绳悬挂在马鞍两侧。骑手双脚可以同时踩踏,在马上获得三个支撑点:臀部、左脚、右脚。三角形的稳定性,力学第一课。稳定性成倍提高。
赵云骧听到这里,眉头真的皱了。不是眉骨抬一抬那种轻微的动,是真的皱起来了——眉心那道旧疤被眉头挤压,颜色变深了一点。
“双脚踩镫,还怎么夹马?”
“不需要夹。”
赵云骧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不需要夹马——这句话在他的认知体系里,大约等同于“不需要呼吸”。
沈墨用手指在图纸上比划。“镫给你支撑。你的体重落在镫上,不是落在马背上。大腿和小腿解放出来——不需要死命夹着马腹来保持平衡,可以更灵活地控制马的方向。”
赵云骧沉默了很久。久到凉棚外的蝉声似乎都变响了,铺天盖地地灌进来。那两个文吏已经完全停止了交谈,假装在看远处的操练,实际上耳朵都竖着。
“有实物吗?”
“没有。三天前才接到命令,来不及做。”
赵云骧站起来。
“跟我来。”
##五
马厩在校场东侧。长条形的夯土建筑,茅草顶,分隔成几十个隔间。沈墨跟在赵云骧身后走进去,迎面涌来的气味让他眼睛发酸——马匹身上的膻味,草料发酵的酸甜味,粪便的臭味,皮革和马汗混在一起的咸腥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被屋顶压着散不出去,在隔间之间的通道里淤积成一团温热的、几乎可以用皮肤感受到的气团。
沈墨忍住了没有捂鼻子。他的眼睛被熏得微微发红,但他忍住了。他在心里给自己鼓掌。
赵云骧让马夫牵出一匹栗色母马。马不算高,但沈墨站在它旁边,马背到他胸口。栗色的皮毛在从马厩门口漏进来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被抛光过的铜器。马的睫毛很长,眼睛是深褐色的,水汪汪的,映着门口的光。它看了沈墨一眼,打了个响鼻,湿热的气喷在沈墨脸上,带着草料发酵的酸甜味。
“用这匹试。它脾气好,不会踢你。”
沈墨看了那匹马一眼。他上辈子只在电视里见过马。《动物世界》里的野马,赛马直播里的纯血马,古装剧里披着华丽马鞍的道具马。没有一匹马像这样站在他面前——活的,热的,比他高的,会打喷嚏的。
“怕?”
“……不怕。”
赵云骧看了他一眼。那种掂量的目光又出现了。不置可否。但他没有追问。
“不怕就好。”
他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