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很大。陆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穿过雨声,落进沈墨耳朵里。他顿了一下。不长,大概一次呼吸的时间。
“但你若想说的时候,我在。”
他撑开伞。那把青色的油纸伞,靠在门框上,被雨水溅湿了半边。他撑开它,走进雨里。青色的伞面在灰蒙蒙的雨幕里移动,越来越小。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密的沙沙声。他的步子没变,脊背没变。官服的下摆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比别处深了一个色号。
沈墨一个人站在墨斋里。雨声铺天盖地。屋顶漏雨处的陶罐满了,水滴落进罐里,发出“咚”的闷响。后院纸浆缸里的水涨起来了,溢出来的浆水漫过缸沿,在夯土地面上蜿蜒成一条灰白色的细流。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钢笔。笔身上有他的指纹。有陆衍的指纹。两个人的指纹叠在一起,被金属的导热性混合成同一个温度。
他把笔握了很久。
雨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他坐回案前,铺开一张纸。不是他自己造的改良纸,是市面上普通的麻纸——黄,糙,表面有细碎的麻纤维疙瘩。他提起笔,蘸墨。开始抄陆衍借给他的《兴律》。
“兴律,凡九章。第一章,兴事……”
他的笔在纸上移动。隶书,端正,但无甚书法功底。“兴”字的横画写得太平了,像一根被拉直了的绳子。“律”字的双人旁,两撇都写成了同样的角度,没有变化。他抄得很慢。抄书匠抄书是为了卖钱,他抄书是为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让手有事做,让脑子没空想别的事。
他抄了半个时辰。雨后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麻纸照得发黄。墨迹未干的字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他写到第三章,笔停了。
纸上写着两个字。
“陆衍。”
不是《兴律》的内容。《兴律》里没有这两个字。他的笔自己写出来的。他把那张纸从纸册上撕下来。撕得很慢,沿着纸的纤维纹理,一点一点地扯开。纸边起毛了,细小的麻纤维支棱出来,在光里像一圈极淡的光晕。他把撕下来的纸揉成一团。纸团在手心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墨迹未干的“陆衍”两个字被揉成一团模糊的黑色,从指缝间透出来。
他把纸团扔进墙角的废纸篓里。废纸篓是一个破陶罐,前任租客留下的,底上裂了一道缝。纸团落进去,磕在罐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继续抄《兴律》。笔在纸上移动,一个字,又一个字。
檐下的陶罐满了。水滴落进水面以下,发出沉闷的“咚”。他在那声音里抄完了《兴律》第一章。纸团在废纸篓里,被裂缝里漏进来的光照着,影子投在罐壁上,小小的一团。
##四
第十三日傍晚,韩安来了。
他今天没有走前门。沈墨听见后院传来脚步声——不是陆衍那种稳而轻的步子,是韩安那种拖拖沓沓、走两步晃一晃的步子,中间还夹着一声“哎哟”——他大概又被门槛绊了一下。墨斋后院的门槛比前门高,韩安每次来都要绊,绊了十几次了,从没想过要把门槛削低一点。沈墨有一次问他为什么不削,韩安说:“这门槛是我兄长生前安的。他不在了,我不动他的东西。”
他从后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壶酒和一个油纸包。油纸包渗出深色的油渍,在纸面上洇出大大小小的圆圈。他把酒放在案上,把油纸包拆开——炙肉。西市那家胡人开的炙肉摊,羊肉切成薄片,用孜然和盐腌过,在炭火上烤到边缘焦黄,趁热吃。韩安是那家摊子的老主顾,每次去都能让老板多撒一把孜然。
“这个月的分红。”韩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放在案上。布袋落在案面上,发出沉甸甸的一声。铜钱在里面哗啦响了一下,像很多片金属同时打了个哈欠。
沈墨把布袋打开。铜钱用麻绳串着,一串一百钱,一共七串。墨斋开张两个多月,利润从第一个月的勉强持平,到第二个月开始有结余。韩安的分红占三成,剩下七成归沈墨。沈墨没有推辞——契约是他自己拟的,分成比例是他自己定的。韩安跑腿、送货、跟西市各路牛鬼蛇神打交道,值的不是三成,是更多。但韩安只肯拿三成。
两人在案前对坐。陶豆灯点着,油脂燃烧的黑烟细细地升上去,在天花板上汇成一片。灯芯是麻线捻的,烧久了会分叉,火苗就分成两股,像一条蛇的两条信子。韩安用竹签拨了拨灯芯,两股合成一股,火苗稳了。他把酒壶的塞子拔开,给两人各倒了一碗。枣酒,颜色浑浊,甜得发腻。沈墨现在已经不会被呛到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甜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然后是一点点苦,从喉咙深处泛上来。
韩安喝了两口酒,话匣子就开了。他说话的时候,两只手不闲着——左手端着酒碗,右手在案面上比划,像在画一张看不见的地图。炙肉被他一片一片地拈起来,蘸一蘸碗底的油汁,送进嘴里。嚼的时候胡子一翘一翘的,孜然粒粘在胡须上,他也不擦。
“小郎君,我问你个事。”
沈墨正在撕炙肉。肉片烤得边缘焦脆,中间还带着一点粉红色——胡人烤肉的手法,外面焦,里面嫩,咬下去汁水溢出来。他用手指把肉片撕成细条,码在案上。
“问。”
“你跟那个陆长史,到底什么关系?”
沈墨撕肉的手停了一下。肉片在指间被扯断了,断口参差不齐。
“什么什么关系?”
“他三天两头往墨斋跑,一来就是一个时辰。”韩安把一片炙肉整个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来,说话含含糊糊,“西市的人都在说,墨斋的沈先生攀上廷尉府的高枝了。”
“……他们是这么说的?”
“还有更难听的。”韩安咽下那口肉,用酒顺了顺。他没有说更难听的是什么,只是用眼神表达了那个意思。韩安的眼神表达意思的方式很独特——不是挤眉弄眼,是看着你,眉毛不动,眼皮不眨,就看着你。等你自己领会。
沈墨领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陶豆灯的火苗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里的他端着酒碗,碗沿抵着下唇,没有喝。
“我跟他是……他跟我学做账。就这么简单。”
“就这?”
“就这。”
韩安嘬了一口酒。明显不信。但他没有追问。韩安有一个优点——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他在西市混了十几年,从卖陶器的小贩混到墨斋的合伙人,靠的不是脑子,是直觉。直觉告诉他,这个话题再往下问,沈墨会答,但不会说真话。不是故意撒谎,是连沈墨自己都不知道真话是什么。韩安不追问了。
过了一会儿,沈墨忽然开口。
“韩兄,你说,一个人如果没有过去,能不能有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