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舒文小说网>朔风诗其一 > 第五章 账目之密(第4页)

第五章 账目之密(第4页)

“但我分得清,哪种可疑需要查到底,哪种可疑可以等。”

“我是哪种?”

陆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大概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移开目光,继续走路。

“等的那种。”

他转身继续走。步子没变,脊背没变,佩剑在腰侧轻轻晃动。槐花落在他肩头,又被风吹落。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人流从他们之间穿过——卖布的扛着布匹,卖陶器的挑着担子,太学生抱着竹简,孩童追着鸡。陆衍的背影在人流里时隐时现,青色的官服像一片被水流推着走的叶子。沈墨追了上去。

“陆长史。”

陆衍没有停。“嗯。”

“多谢。”

陆衍没有回答。他的步子没变,脊背没变。但沈墨看见——他走在陆衍侧后方,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陆衍的耳后。被官帽遮不住的那一小片皮肤。微微泛红。不是晒的。阳光从他们正面照过来,耳后是背光的。

沈墨把目光移开了。

##三

第十日午后。陆衍第四次来墨斋。

他今天没有带东西。不是忘了——沈墨注意到,他进门的时候,手是空的。那只手在身侧自然垂着,手指微微蜷着,像握过什么东西又放下了。他今天有些心不在焉。沈墨讲“折旧”的时候,他的目光在表格上,但炭笔在木牍上写字的频率比平时慢。平时沈墨每讲一个要点,他都会记下来。今天他漏了两个。

沈墨用墨斋后院的陶缸举例。那口缸是韩安从西市买的,三十五钱——陆衍上次纠正过的价格。预计能用五年,五年后残值五钱。每年在账上“折掉”六钱。这不是实际花出去的钱,但如果不算这笔账,五年后缸突然破了需要买新的,那一年账上的支出就会突然多出三十五钱,账面就会失真。

陆衍听完了。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追问——本钱包括什么?残值怎么估?年限怎么定?他只是点了点头,在木牍上写了“折旧”两个字。然后放下炭笔。炭笔在案面上滚了一小段,停住了。

讲完了。沈墨起身去倒水。陶缸在后院,他穿过墨斋后门,弯腰从缸里舀水。水瓢是葫芦剖的,浸了水之后颜色变深,表面有一层滑腻腻的水垢。他舀了半瓢,直起腰。怀里的钢笔滑了出来。

他没有注意到。

他端着水杯走回前屋。陆衍坐在案前,手里握着那支钢笔。

沈墨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钢笔的笔帽已经被拧开了。陆衍没有拧回去——他只是拧开,看,然后保持着那个姿势。笔身横在他的掌心,墨绿色的金属在从竹帘缝隙漏进来的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笔夹是金属的,笔尖也是金属的,细如针尖,与任何毛笔都不同。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笔身,轻轻转动。动作很轻,像他翻纸页时从页角挑起的力道。目光落在笔尖上,不是审视,是观察——不急于下结论,先看。

“还给我。”

沈墨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硬。像一块石头从喉咙里滚出来。

陆衍抬起头。他的目光从钢笔移到沈墨脸上。沈墨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他能感觉到——肩胛骨收紧了,脊背僵住了,握着水瓢的手指节发白。他的身体在他意识到之前就进入了防御姿态。上辈子在病房里,每一次医生查房,每一次护士交班,每一次新的护工推开病房的门,他的身体都会这样——微微收紧,做好准备。准备好被翻看,被检查,被讨论,被同情。暴露=危险。这个等式刻在他的骨头里,换了身体也没用。

陆衍把钢笔递还给他。

不是放在案上让他自己拿。是递到他面前,等他伸手接。笔身横在陆衍的掌心,墨绿色的金属,笔夹上细密的划痕,笔尖暗金色的光泽。沈墨伸手。他的手指碰到了陆衍的掌心——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他把钢笔攥进手里。笔身被陆衍的掌心焐热了,温热的金属贴着他的掌心,像一个被还回来的秘密。

“这是何物?”

沈墨攥紧钢笔。笔夹硌着他的虎口,微微刺痛。

“……家传之物。”

“什么材质?”

“不知道。祖上传下来的,没人知道是什么。”

他的声音稳住了。但陆衍注意到——沈墨看见了陆衍的目光落点。不是在看他的眼睛,是在看他的手。他的指节发白。

陆衍没有追问。他垂下眼帘,把面前画着折旧表格的纸折好——对齐全边角,压平折痕,一丝不苟。收入怀中。然后他站起来,佩剑在腰侧晃了一下,被他用手按住。

“今日先到这里。”

他走到门口。竹帘在他面前晃动。他没有掀帘。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了。不是四月那种绵密的、一下一整天的小雨,是初夏的急雨——来得快,雨点大,打在屋檐的茅草上噼啪作响。雨水从屋檐上挂下来,形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水帘。竹帘被雨水打湿了,颜色从枯黄变成了深褐。

“沈先生。”

沈墨站在案前,手里攥着那支钢笔。笔身被他握得发烫。

“……嗯。”

“你的秘密,你不说,我不问。”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