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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账目之密(第3页)

“你买这么多,不便宜。”陆衍看着案上那摞竹简。

“攒了一阵子。”沈墨把《捕律》卷起来,皮革绳抽紧,发出短促的一声。

陆衍沉默了一息。不长,大概两次呼吸的时间。他把手里那捆裹着青布的竹简递过来。

“这几篇,我府中都有副本。你若不嫌弃,可以借去抄。不必买。”

沈墨接过来。青布是旧的,边角磨毛了,但洗得很干净。布面上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大概是雨天淋过,晒干后留下的水渍。他解开青布。里面是四卷竹简——《兴律》《厩律》《户律》,还有一卷没有篇名,他展开看了几行,是《金布律》。都是他没有的篇目。竹简上的字不是抄书匠的,是陆衍自己的笔迹。端正清俊,有风骨但不凌厉。和他写在木牍上的炭笔字不一样——炭笔字短促干脆,是工作的笔迹。竹简上的毛笔字从容舒展,是夜晚在灯下,一个人,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借我抄?”

“嗯。”

“你不怕我不还?”

陆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笑意——陆衍不是会用眼神开玩笑的人。但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如果不仔细听就会被忽略的东西。不是调侃,是陈述一个他确信的事实。

“你会打借条。”

沈墨:“……”

他无法反驳。

书肆老板在旁边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一根柱子。沈墨把陆衍借他的四卷竹简重新用青布裹好,布角掖进去,整整齐齐——和陆衍递过来时一模一样。他把竹简抱在怀里。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牍,向书肆老板借了笔墨,写了一张借据。“今借廷尉府陆衍《兴律》《厩律》《户律》《金布律》四篇,抄毕即还。沈墨。”他把借据递给陆衍。

陆衍接过来。他低头看了看。目光在“抄毕即还”四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把借据叠好,收入怀中。不是随便塞进去,是对齐边角、压平折痕、一丝不苟地收好。

两人一同走出书肆。初夏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街上。书肆门口的土路被晒得干裂,裂纹像龟背上的纹路,从路中间往两边延伸。路边的槐树正在盛花期,白色和淡黄色的槐花一串串挂在枝头,风一吹,花瓣如雪飘落。街面上积了薄薄一层花瓣,被人踩踏后散发出淡淡的甜香。那香气不是扑面而来的,是若有若无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歌声被风吹散,只剩下几个音符飘进耳朵里。有一瓣槐花落在陆衍的官服肩头,青色绢料上,一瓣白,像落在湖面上的一片雪。他没有拂去。

“沈先生是哪里人?”

沈墨的脚步停了一瞬。

不是踩到了什么。是他的身体比意识先做出了反应——脚底离地的那一瞬间,悬在半空,然后才落下去。那悬空的半拍里,他的心跳比平时重了一下。这是他最怕被问到的问题。韩安问过他,他含糊过去了。老孙头问过他,他说“不记得了”。西市的商贩们问过他,他也说“不记得了”。“失忆”是一块很好用的挡箭牌,挡掉了所有关于过去的问题。但陆衍不是西市的商贩。陆衍是廷尉府的左监,他的职业就是从人嘴里掏出真话。沈墨说过的每一句“不记得了”,在陆衍耳朵里,大概都打着同一个标签——待查。

“不记得了。”他继续走,步子恢复了节奏,“我跟你说过,我失忆了。”

“嗯。”陆衍走在他旁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你说过。”

他没有追问。但沈墨能感觉到——不是用耳朵听到,是用皮肤感觉到的——陆衍并不相信这个说法。他只是选择不在这个时候追问。像他翻纸页时从页角轻轻挑起,像他把油纸包放在井沿上之前先找一块干净的地方。他对待沈墨的秘密,用的是同一种轻而稳的手法。不问,不等于不知道。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槐花在他们之间飘落。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高一矮,一宽一窄。陆衍的影子比沈墨的长出一截,肩宽出一圈。两道人影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段永远填不平的距离。

“我查过。”

沈墨侧头看他。

陆衍没有侧头。他目视前方,步子没变,语气没变。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伞该修了”。但他说的内容,让沈墨的心沉了下去。

“长安及三辅各县,过去三年内,没有名叫沈墨的人报过户籍迁入。你的名字,不在任何一县的户籍册上。”他顿了一下,不长,大概一次呼吸的时间。“你是突然出现在西市的。没有过去。没有来处。”

沈墨停住了脚步。

两人站在西市的十字街口。这里是长安西市最繁忙的路口——东边是布行,西边是瓦器行,南边是肉行,北边是笔砚行。四条街在这里交汇,人流在这里交汇,声音在这里交汇。卖布的抖开布匹的哗啦声,卖陶器的敲陶罐听响的叮当声,卖肉的剁骨头的咚咚声,书肆后坊抄书匠翻动竹简的哗啦声。一个赤脚的孩童追着一只鸡从他们身边跑过,鸡惊得咯咯叫,翅膀扑扇起一片尘土。两个太学生模样的人抱着竹简边走边争辩,声音大得隔了半条街都听得见——“《春秋》以道义,《韩非》以法术,二者岂可偏废!”这些声音仿佛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变得很远,像从水底听岸上的人声。沈墨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比他在书肆门口停的那一瞬稳。

“陆长史查得这么仔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平静,“是怀疑我什么?”

陆衍也停下了。他转过身,与沈墨对视。十字街口的人流从他们身边绕过,像河水绕过两块露出水面的石头。有人撞了一下陆衍的肩膀,他微微晃了晃,目光没有移开。

“如果怀疑你,我不会告诉你我查过。”

这句话让沈墨愣了一下。不是内容——内容他听懂了。是逻辑。廷尉府查人,按规矩是暗中进行,掌握证据后收网。陆衍查了他,查出了他没有户籍、没有来处、突然出现在西市——然后当面告诉他。这不是廷尉府的规矩。这是陆衍自己的规矩。

“我告诉你,”陆衍说,语气依然很平,但他的目光没有从沈墨脸上移开,“是因为我不想在背后查你。你教我账目之法,我承你的情。所以我把查到的东西,当面告诉你。”

他的目光很坦然。没有压迫,没有试探。就是坦然地告诉沈墨:我查了。什么都没查到。你很可疑。但我选择当面跟你说。

沈墨沉默了很久。槐花落在他们之间。一瓣落在陆衍的肩头,又一瓣。他没有拂。沈墨看着那两瓣槐花,白得像陆衍借他的那四卷竹简上包着的青布里子。

“那你现在,还怀疑我吗?”

陆衍想了想。不是假装在想,是真的在想。他的眼睫微微下垂,目光从沈墨脸上移开,落在两人之间那片被踩碎的槐花上。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沈墨注意到了,那一下很轻,像他翻纸页时从页角挑起的力道。

“我怀疑每个人。这是我的本行。”

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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