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时,陆衍把那张画着表格的纸拿起来。他没有直接折——沈墨注意到,他先把纸举到光里看了看,确认墨迹已经完全干了,才小心地折起来。不是韩安那种“随便一折塞进怀里”的折法,是对齐边角、压平折痕、一丝不苟的折法。折好后,收入怀中,贴着胸口的位置。
“后日我再来。”
他起身。佩剑重新挂回腰间,剑柄在腰侧晃了一下,被他用手按住了。他走到门口,竹帘在他面前晃动,细密的竹片把午后的阳光切成无数条细细的光栅,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伸手按住竹帘,从侧面掀开——不是韩安那种一把撩起来整个人钻出去的掀法,是掀起刚好够一个人通过的宽度,侧身而过,然后松手,竹帘落回原位,晃动了几下,渐渐静止。
他站在门外的阳光里,戴上斗笠。斗笠的边沿压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忽然停下。
“沈先生教我的,我已在廷尉府试用。一桩旧案的账目,用此法重理,半日便理清了。”
沈墨握着竹帘边缘的手停住了。“原来需要多久?”
“三个人。三日。”
陆衍没有再多说。他转身走了。斗笠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小片圆形的阴影,阴影罩着他的肩膀,随着他的步子微微晃动。巷子里有孩童在追一只蜻蜓,从他身边跑过,差点撞在他身上。他侧身让了一下,步子没停。蜻蜓飞高了,落在墨斋屋檐的茅草上,翅膀在阳光里透明得像两片薄薄的琥珀。
沈墨坐在案前,看着门口晃动的竹帘。竹帘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一明一暗。他教给陆衍的,不过是他上辈子填报销单时被迫学会的那套Excel逻辑。列字段,设公式,自动求和。他在实验室里填过上千张报销单,每一张都要把试剂费、耗材费、差旅费、劳务费分门别类地填进对应的格子,然后拉一个SUM,算出总数,打印,签字,送到财务处。他那时候觉得这件事毫无意义——一个物理学博士,最擅长的不是推导公式,是填报销单。现在那套逻辑,在汉朝,能让三个人干三天的活变成一个人干半天。他忽然意识到,他脑子里的那些“常识”——那些他上辈子觉得微不足道的、人人都该会的、甚至有些厌烦的东西——在这个时代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有价值。不是赚钱的价值。是改变什么东西的价值。
这个念头让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竹帘的影子从他膝盖上移到案面上,又从案面上移到墙上,慢慢拉长,变淡。
后院传来韩安磨铜钱的声音。叮当。叮当。叮当。
##二
第七日上午,沈墨去了长安书肆。
书肆在太学附近,离西市约两刻钟的脚程。沈墨走过章台街,穿过市楼,沿着一条他叫不出名字的巷子往北走。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夯土墙,墙上爬着不知名的藤蔓,叶子是心形的,边缘发黄。藤蔓从墙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很多只绿色的手在同时招手。墙后面是官署的院落,能听见有人在里面念公文,声音拉得很长,像唱,又像念经。
书肆是一间前店后坊的铺面。前店卖简牍、笔墨、砚台,后坊抄书——有专门的抄书匠将简牍上的内容抄写到新的简牍上出售。沈墨站在门口,先闻到的是竹木的气味。不是竹林里那种清新的、带着水汽的清香,是竹简被剖开、晾干、打磨、编缀之后,与墨和皮革绳混在一起的气味。像一间很久没人进去的阁楼,木头和纸张和皮革一起老去,老出一种干燥的、略带苦涩的香。
他跨进门。前店不大,三面墙都立着木架,架子上码着成捆的竹简。每一捆竹简外面都挂着一片木牍,上面写着篇名——有的用工整的隶书,有的用潦草的章草,有的字迹已经模糊了,被无数只手摸过,墨迹渗进木纹里,变成一片灰蓝色的雾。地面是夯土的,踩实了,扫得很干净。墙角放着一口陶缸,缸里插着几卷待修的竹简——皮革绳断了,简片散开,像一把被风吹散的筷子。
书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干瘦,肩膀一高一低——大概是常年伏案抄书留下的体态。留三绺长须,胡梢有点发黄,大概是抄书时离灯太近被油烟熏的。他正坐在案后,用一块麻布擦拭一卷刚从架上取下来的竹简。擦得很慢,从上到下,每一片简都擦到,然后把皮革绳绷紧,检查绳结有没有松动。
“要什么?”他头也没抬。
“《汉律》。”沈墨说,“《兴律》《厩律》《户律》《捕律》《亡律》《杂律》。之前只买了《盗》《贼》《囚》三篇,这次想买全。”
老板抬起头。他打量沈墨的方式和西市的人不一样。西市的人打量沈墨,是先看脸——白,再看手——细,然后心里给他定个价:这人不是干力气活的,大概是识字的,可以多收几钱。书肆老板打量沈墨,是先看手——指腹有没有墨渍,虎口有没有握笔的茧。然后看眼睛——看人的时候目光停在哪里。沈墨进门后先看了搁简牍的木架,然后看了墙上挂着的抄书匠的价目表,最后才看老板本人。老板注意到了这个顺序。
“六十篇,抄全了要几百简。不便宜。”
“知道。”
老板把手里擦好的竹简放回架上,站起来。他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整个人微微往左边斜,像一棵被常年定向风吹歪了的树。他从木架最高层取下一卷竹简,先用麻布擦了擦灰尘——其实没有灰,他昨天才擦过,但这是他的习惯,像韩安磨铜钱一样,是一种仪式——再双手递过来。
沈墨接过来。竹简比他想象的沉。不是重量,是分量。一卷《汉律》抄在几十片竹简上,用皮革绳编缀,拿在手里像一块被卷起来的木砖。竹简的表面被打磨过,光滑,但边缘还是能感觉到竹纤维的细微毛刺。他把竹简展开——皮革绳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像一扇很久没开的门被慢慢推开。简片上的字是抄书匠写的,隶书,工整但无神采,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的,大小均等,间距一致,像一群穿着同样衣服、迈着同样步子的人排着队从竹简上走过。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陆衍的字。陆衍的字也是隶书,但每一笔都有他自己的呼吸——起笔时墨重,收笔时墨轻,像一个人在说话,说到句末声音慢慢低下去。
“这几篇,店里都有抄本。”老板又递过来两卷,“但《亡律》和《杂律》只剩一套了,上个月被太学的一个博士买走了,新的还在抄。要等。”
“等多久?”
“十天。”老板说,“也许十五天。抄书匠家里媳妇生了,这几天来得晚。”
沈墨把那几卷竹简摞在案上。他开始算价格。《兴律》十七简,《厩律》二十三简,《户律》二十六简,《捕律》十九简。按书肆的价码,一简五钱,外加编缀的皮绳和封套,总共——他的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比划着数字。他在心算。
“沈先生。”
他回头。
陆衍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今天穿的是官服,青色,铜印黄绶,腰间佩剑。手里抱着一捆竹简,竹简外面裹着一块青布,布角掖进简捆里,整整齐齐。他站在书肆门口,逆着光,官服的肩部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书肆老板看见他的官服,腰弯了弯,没出声。
“陆长史。”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书肆里安静了一瞬。后坊传来抄书匠翻动竹简的声音,哗啦,哗啦,像远处的雨声。
陆衍低头看了看沈墨手里展开的那卷竹简。他的目光在简片上移动,不是随意浏览,是在辨认篇目。沈墨发现,陆衍辨认竹简的方式不是看开头的篇名,是看简片上的内容——他读几行,就知道是哪一篇了。
“《捕律》?”
“嗯。之前没读过。”
“《捕律》讲缉捕盗贼之法。”陆衍把怀里的竹简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市井之中用处不大。”
“万一用得上呢。”
陆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接近于一个笑,但被修养按住了,只剩下嘴角那一丝极其微小的弧度。像水面被风拂了一下,涟漪刚荡开就平了。沈墨看见了。他上辈子在病房里,每天观察的东西有限——窗外的梧桐,天花板上的裂纹,护士换药时手指的力度。他学会了从极其微小的变化里读取信息。陆衍嘴角那一丝弧度,他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