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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账目之密(第6页)

韩安被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问愣住了。他端着酒碗,碗沿抵在胡须上,酒液微微晃动。陶豆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两点小小的、橙色的光。

“你这话,我听不太懂。”

沈墨把酒碗放下。碗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就比如……一个人突然出现在长安,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有户籍,没有亲族。这样的人,能在长安待下去吗?”

韩安沉默了一会儿。不长,大概三五次呼吸的时间。他把酒碗放下,用手指抹了抹胡须上的酒渍。孜然粒被抹掉了,落在案面上,小小的一粒褐色。

“小郎君。”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你说的是你自己吧。”

沈墨没说话。

韩安喝了一大口酒。不是抿,是灌。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碗里的酒下去了一大半。他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手背上有磨铜钱磨出的老茧,在灯下泛着蜡黄色的光。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他说,看着碗里剩的酒,不是看沈墨。“我也不想问。你帮我理账,帮我赚钱,帮我侄儿买新衣裳。”他顿了一下。“韩虎那件冬衣,袖口短了一截。去年就短了,我没钱换。今年你来了,他穿上了新冬衣。”

他抬起眼,看着沈墨。陶豆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明的那一半,眼眶微微发红。不是哭,是酒意涌上来了。

“你就是西市墨斋的沈墨。这就是你的过去。”

沈墨看着他。韩安的眼睛在灯下是深褐色的,像两口干了的水井。但井底还有水,在很深的地方,被光照着,泛着微光。

“户籍的事,我可以帮你想办法。”韩安把酒碗放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案上,像在谈一笔很正经的生意。“西市有的是人,给钱就能把名字塞进户籍册。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但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塞进去?”

“河东郡有个县,前年遭了瘟疫。猗氏县。”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变了一下。很轻,轻到沈墨差点没注意到。“户籍乱成一团。花点钱,托人把你的名字加进去,就说你是瘟疫后补录的。没人会查。”

沈墨沉默了。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你可以有一个合法的身份”。不是靠他自己背律令、斗小吏。韩安的“办法”不光彩,但管用。西市的逻辑和廷尉府的逻辑不一样。廷尉府查人,查的是户籍册上的名字、迁入的日期、担保人的画押。西市不查这些。西市只看你每天开门营业,看你跟左邻右舍打招呼,看你在槐树下跟老孙头聊天,看你把韩虎扛在肩上穿过章台街。看久了,你就是西市的人。户籍是一块木牍。人是活在西市的。

“韩兄。”他的声音有些哑,“多谢。”

韩安摆摆手。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喉结滚动了一下,酒液顺着喉咙下去,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咚。“谢什么。你多赚点钱,我多分点红。两不耽误。”

沈墨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是真的。

夜深了。韩安起身告辞。他走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后门的门槛,他绊了十几次的那道。他骂了一声,站稳了。雨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小片星空。长安的夜空不是黑色的,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蓝,像墨斋改良纸在缸里浸久了之后染上的颜色。银河横亘在天顶,从东边的城墙一直铺到西边的城墙,像一条被冻住的河。沈墨上辈子在书上读过银河,在纪录片里看过银河,隔着屏幕。这辈子第一次抬头看见,银河不是白的,是无数颗星星挤在一起,发出银灰色的光。光很淡,但足够把院子里那口陶缸的轮廓照出来。

槐花的香气被雨水洗过,比白天更清冽。不是扑面而来的,是若有若无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着歌,风吹过来几个音符。

韩安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小郎君。”

“嗯?”

“那个陆长史。”他站在月光和槐花香气里,胡须上还沾着一粒孜然,肩上落着槐花瓣。“他看你的眼神,不像只是学做账。”

沈墨没说话。

韩安也没有再说。他转过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消失在巷子尽头。小曲的调子很老,韩安哼了十几年,从河东哼到长安,从兄长生前哼到兄死后。沈墨听过很多遍,从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

沈墨站在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夯土地面上,长长的一道,从门槛一直延伸到井边。他仰头看着那片露出来的星星。银河在他头顶流淌,无声无息。

他想起陆衍说“我查过”时,看着他的目光。想起陆衍说“等的那种”时,嘴角那一丝被他压住的弧度。想起陆衍把钢笔递还时,掌心被笔身焐热的温度。想起陆衍站在雨里说“你在,我在”时,没有回头的背影。

陆衍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样的眼神?

他发现自己不敢细想。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敢知道。

他回到屋里,把案上的碗筷收了。韩安留下的炙肉还剩小半包,油纸被油浸透了,变成半透明的。他把油纸包好,放在井沿上——夜里凉,放井沿比放屋里保鲜。他上辈子在病房里,护士每天晚上会把吃剩的水果收走,放进冰箱。汉朝没有冰箱,但有井沿。井沿的青石被夜露打湿了,摸上去凉丝丝的。

他吹灭陶豆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屋顶漏雨处的陶罐终于被倒空了,水滴落进空罐子里,重新变成了清脆的“滴答”,而不是沉闷的“咚”。他躺下来。草席扎着脸颊。

陆衍明天不会来。三日一至,明天是第十四日。

后天他会来。

沈墨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席里。草席有韩安兄长留下的气味——干草、旧衣、很多年前的阳光。他把那气味吸进肺里,然后把气吐出来。

墙角废纸篓里,那张揉成一团的纸安安静静地躺在破陶罐底。纸上“陆衍”两个字的墨迹已经干透了,被揉皱的笔画交错在一起,像一个被叠了很多遍的名字。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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