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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文小说网>朔风诗其一 > 第三章 墨斋初立(第6页)

第三章 墨斋初立(第6页)

“有人举报,你这里用的秤不准。”

沈墨没有秤。墨斋卖纸,论刀不论斤。从来不用秤。他没有说这句话。他看着周吏手里的竹尺,看着竹尺上被掌心磨出的包浆。

“还有。你的摊子占了街面。竹帘挂到门外了,挡了行人的路。”

竹帘挂在门楣上,收起来的时候贴着门框,放下来的时候在门槛以内。不占街面。沈墨也没有说这句话。

“还有。”周吏把竹尺往手心一合,发出清脆的一声,“你开铺子,可有市籍?”

沈墨确实没有市籍。韩安帮他办了河东郡猗氏县的户籍,但市籍是另一套系统——在长安西市经营铺面,需要在市亭登记,缴纳市租,领取市籍木牍。韩安有市籍,卖陶器的。沈墨没有。不是不想办,是还没来得及。墨斋开张不到一个月,他连市亭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周吏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抓住了真正的东西。他把竹尺插回腰间,双手背在身后。

“没有市籍,擅自开铺设肆。依律,货物没官,罚金二百钱。”他顿了一下,“不过,念你初犯,若补办市籍,从轻发落也是可以的。”

补办。从轻。可以的。

沈墨听懂了。这不是来找茬的。是来要好处的。二百钱的罚款是律令的上限,实际执行可以降到五十钱,甚至二十钱。中间的差额,就是周吏嘴里“从轻发落”的价格。这是西市的规矩。韩安跟他说过——市吏的俸禄不高,外快靠的就是这些“从轻发落”。给点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大家都这么干,几百年了。

沈墨说:“容我想想。”

周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大多数商贩被他这么一吓,当场就掏钱了。这人说“容我想想”。他的手指在腰间的竹尺上敲了敲。

“明日我再来。届时若无市籍,便不是‘想想’能了结的了。”

他走了。

韩安从后院出来。他刚才在搬麻料,听见了前面的对话,但没有出来。周吏这种人,能少一事是一事。

“小郎君,给点钱打发了就是。这是西市的规矩。”

沈墨蹲在案前,把那张画着手机的纸翻过来。手机的屏幕空白着,他在屏幕的位置写了一行小字:“今日有人来索贿。我没给。”

“给多少?”他问。

“这种小吏,一二百钱就够了。多了他也吞不下。”

一二百钱。沈墨现在代写一封书信五钱,一刀纸比市价贵三成,多赚的利润大约十五钱。一二百钱,是他好几天的利润。他把笔放下。

“不。”

“不?”韩安蹲下来,压低声音,“小郎君,你别犯倔。这种地头蛇,得罪了后患无穷。今天说你没市籍,明天说你纸里有妖术,后天说你匾额冲了太岁的方位。他想要你的钱,总能找到理由。给了就清净了。”

沈墨沉默了。韩安说的是对的。上辈子他在医院里见过这种事——护工私下收钱,给钱的和不给的,照顾的精细程度天差地别。他没有给过。不是清高,是他没有钱。二十三年,他一直是那个“不给钱”的人。护工对他不差,也不坏。就是公事公办。翻身的时候不会多垫一个枕头,擦身的时候水温不会多试一次。他习惯了。

但这辈子,他不想习惯了。

“我去市亭。办市籍。”

韩安张了张嘴。“你市籍办下来,他也会找别的由头。躲不掉的。”

“办下来再说。”

沈墨花了两天时间。第一天,他在书肆里翻阅了所有与市籍相关的律令简牍。《汉律》没有专门的“市律”,相关规定散在《金布律》《关市律》《徭律》里。他一篇一篇翻,把用得上的条文抄下来。市籍的申请资格——有户籍、无前科、非逃民。市租的计算方式——按铺面大小、行业种类、营业额分等。市吏的职责范围——核验市籍、征收市租、查禁奸诈,但不得无故骚扰商贾。他把最后一条用朱笔圈出来。

第二天,他去了市亭。

西市市亭是一座两层的夯土楼,在十字街的中心。楼下是市吏办公的地方,楼上是市令的廨舍。沈墨到的时候,市亭门口排着好几个商贩——有的是来办市籍的,有的是来缴市租的,有的是被市吏传唤来的。他排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卷纸。

等了半个时辰。轮到他了。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的市吏,二十出头,脸上还长着痤疮。沈墨把户籍木牍递上去。市吏看了一眼。

“猗氏县?河东郡的?在长安开铺子,需要长安的户籍,或者河东郡的准移文书。”

沈墨没有准移文书。韩安帮他办户籍的时候,没想过他会来长安开铺子。他把那卷纸展开,铺在市吏面前。

“《金布律》某条:凡大汉编户,无论本籍何郡,皆得于所在郡县申请市籍,但须有本郡户籍或准移文书。我是河东郡户籍,没有准移文书。”他的手指移到另一行,“但同律又云:边郡徙民、灾荒流民、及有功劳于国者,可于所在郡县特办市籍,不受本籍所限。”

他抬起眼。“我属于第三种。”

市吏看着他。“你有何功劳?”

沈墨把第二张纸铺开。是北军校场出具的木工验收文书。上面写着:墨斋沈墨,改良骑兵马鞍、马镫,经北军校尉赵云骧亲试,大验通过。盖着北军的官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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