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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墨斋初立(第7页)

这是沈墨昨天去北军校场要来的。他帮赵云骧改良马鞍的事,校场大验之后,北军给他出了一份验收文书,原本是给他留着以备查验的。他昨天去校场,找到了当时负责验收的文吏,请他补了一份抄本,盖了印。文吏问他做什么用,他说办市籍。文吏愣了一会儿,给他盖了。

市吏把那份文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沈墨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某种重新打量的意味。一个穿着布衣的白面书生,手里拿着北军的官印文书。

“我去请市令。”

市令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吏,须发花白,眼袋很重,像两条蚕趴在眼睛下面。他把两份文书都看了。然后看了看沈墨。

“周吏昨天去你铺子了?”

沈墨没有否认。

市令把文书放下。“市籍可以办。但你要知道,我办了你的市籍,周吏还是会去找你。今天市籍,明天秤准,后天占道。他想要的不是你的市籍,是你的钱。你躲过这一次,躲不过下一次。”

沈墨把手里的最后一卷纸展开。不是律令。是他写的一份申诉状。状子里没有喊冤,没有诉苦。逐条引用市亭的管理律令,证明墨斋从未占道经营、从未使用不准的度量衡、从未贩卖违禁物品。每一条下面,都附了证据——邻居摊贩的画押证言、墨斋铺面的实测尺寸、所用度量衡的校验记录。最后一条,是关于“市吏不得无故骚扰商贾”的律令原文。

“周吏若再来,”他把状子放在市令面前,“我会把这份状子递到长安县衙。状告西市市吏周某,无故骚扰商贾,依律当罚。”

市令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嘲讽,是一个老吏看见年轻人用自己用了一辈子的东西反过来对付自己人时,那种复杂的笑。

“你这状子,自己写的?”

“是。”

“律令条文,哪里查的?”

“书肆。翻了两天。”

市令把状子收下了。没有说收下之后会怎么处理。他只是说:“市籍明日来取。”

沈墨走出市亭。阳光刺眼。柳絮还在飘,落在他肩上。他的手心全是汗,把那几卷纸的边缘都濡湿了。他站在市亭门口,仰头看着柳絮从天上落下来,落进他的眼睛里。他眨了一下眼,柳絮被泪水冲出来,黏在睫毛上。

第二天,他去取了市籍。一块巴掌大的木牍,上面写着“墨斋沈墨,河东猗氏籍,许于西市笔砚行设肆”,盖着市亭的官印。他把木牍挂在墨斋门楣内侧,进门就能看见的位置。

周吏再也没有来过。

韩安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市籍木牍,看了很久。“小郎君,你连律令都懂?”

“不懂。”沈墨把案上的律令简牍收起来,堆在墙角。堆了半人高。“我现学的。”

韩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拍了拍沈墨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沈墨的肩膀还是往下沉了沉——他还没完全适应被人拍肩膀。但他没有躲。

“行。以后不把你当需要照顾的人了。”韩安说,“明天那批纸浆,你自己去打。”

沈墨:“……”

韩安大笑着走了。

沈墨站在墨斋里,听着韩安的笑声消失在巷口。门楣上的市籍木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磕在门框上,发出细小的、木头碰木头的声音。他仰头看着那块木牍。那是他来汉朝之后,第一次主动使用规则来保护自己。上辈子他是病人,永远是“被照顾”的一方。他习惯了接受——接受护士的好意,接受医生的安排,接受护工的区别对待。他从来没有能力照顾自己。

这是第一次。

他把那支写不出字的钢笔从怀里掏出来。笔身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拧开笔帽,在墨斋的纸上写了一行字。

“今日,我自己办好了市籍。没有人帮我。”

他把纸折好,塞进墙缝里。那里已经塞了好几张同样折好的纸。有画着轮椅的,有写着“我有点想家”的,有画着手机的。他把这张塞进去,和其他几张挤在一起。墙缝被纸撑得微微裂开了一点。他在墙缝外面挂了一个破竹篮——就是前任租客留下的那个,底上破了一个洞的。竹篮正好挡住墙缝,看不见里面的纸。

很多年后,这面墙会在一次地震中裂开。有人会从墙缝里发现这些纸。他们会看到一台轮椅,一部手机,一行又一行简体字。他们会困惑很久。他们不会知道,这些纸是一个从两千多年后穿越来的人,在汉朝的四月初,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

那是他在这个时代活过的证据。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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