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沈墨的声音干巴巴的,“我以前就是个造纸的?”
韩安看着他。暮色里韩安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两口干了的水井。他看了沈墨很久。久到后院里的母鸡都自己进笼了,咕咕叫着挤成一团。
“行。”韩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能造纸就行。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栅栏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我去西市买麻料。多买点。你这纸,能卖钱。”
他出去了。
沈墨蹲在原地。手里的纸被暮色染成了灰蓝色。他把纸举起来,对着最后一线天光。纸的纤维在光里显现出细密的纹理,像地图上细细的河流,像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像很多条通往同一个方向的路。
他把纸叠好,放进怀里。和那支写不出字的钢笔贴在一起。
##六
穿青色官服的中年人走进墨斋的时候,沈墨正在帮人拟一份田宅买卖契约。
来买宅子的是一个太学生,二十出头,面白,说话带南方口音。他要在长安买一处宅子,卖方是一个本地的坐贾,五十来岁,精瘦,眼神像秤杆上的准星。两人在墨斋的坐榻上对坐了半个时辰,沈墨在中间写契约。田宅买卖是大事,契约要写明四至——东到哪里,西到哪里,南到哪里,北到哪里。太学生说不清,坐贾也说不清,两个人对着沈墨画出来的草图比划了半天。最后沈墨把四至写成“东至巷,西至张氏墙,南至街,北至李氏园”。坐贾看了,点头。太学生看了,也点头。
穿青色官服的人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他没有出声。站在门口,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垂在身侧。站姿很直,但不是军人那种绷紧的直,是常年伏案养成的、被礼仪规矩塑造出来的端正。他没有看纸,没有问价,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搁架移到案面,从案面移到墙上的破竹篮,从破竹篮移到沈墨正在写的契约上。
沈墨抬头看了他一眼。青色官服,铜印黄绶。不是小吏。他没有站起来,低下头继续写。笔在纸上移动,四至写完了,写价金。价金写完了,写交割日期。交割日期写完了,写违约条款。最后一行——他让两人分别按了手印,自己在“中人”一栏签了名。太学生和坐贾各持一份,起身走了。
中年人还站着。
“这纸,是你自己造的?”
沈墨把笔搁下。“是。”
“如何造的?”
沈墨抬起头。中年人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压迫,也没有好奇。就是平静。像在问一件他应该知道答案的事。
“商业机密。”沈墨说。
中年人愣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真正的不解——他听到了一个自己从未听过的词组。
“何谓……商业机密?”
沈墨发现自己又说漏了。韩安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冒出来的怪词,韩虎学会了直接忽略。但这个人不会忽略。他的职业就是注意细节。
“祖传秘方,不便外传。”沈墨改了口。
中年人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走到搁架前,拿起一刀纸,翻了翻。纸页在他指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把纸举到门口的光里看了看,又放下。然后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铜钱,放在案上。不多不少,正是墨斋纸的标价——比市面上的麻纸贵三成。
“纸不错。”他把纸夹在腋下,转身走到门口。“字也不错。”
他走了。
沈墨后来才知道,这个人叫郑当时,廷尉府的属官,秩四百石。他买的纸没有自己用。一部分送到了廷尉张汤的案头。张汤用墨斋的纸批了一份呈文,墨迹不洇,纸面不起毛,笔画纤细处也能分毫毕现。张汤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说了句什么。郑当时后来告诉陆衍,陆衍后来告诉沈墨。那句话是——“此纸可荐于丞相府。”
这是沈墨第一次进入朝廷的视野。他自己毫不知情。那天傍晚他收了摊,把郑当时留下的铜钱串好,挂在房梁上。铜钱碰在一起,叮当一声。他数了数,离墨斋下一年的租金还差一千八百钱。
##七
周吏第一次来墨斋找茬,是在四月中旬的一个午后。
沈墨正在案前写信。不是代写,是写给他自己的——用那支写不出字的钢笔,蘸着自己造的墨,在自己造的纸上,写他上辈子的事。不是日记,是一些他怕自己会忘记的东西。电梯。手机。空调。地铁。外卖。他画了一部手机,长方形,屏幕占了绝大部分,下面一个圆形的按键。画完了自己看了看,像一个不太聪明的砖头。他在旁边标注:“移动电话。用于远距离通话。实际上主要用来看视频和刷社交媒体。”写完“社交媒体”四个字,他停住了。他没法解释什么是社交媒体。
周吏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他穿着皂衣,腰系黑带,手里拿着一根竹尺——市吏巡逻时的标配,用来量布匹的幅宽、量米斛的深浅,也可以用来敲不听话的商贩的脑壳。他站在墨斋门口,用竹尺敲了敲门框。声音不大,但节奏很硬,三下,一下一下的。
“沈墨?”
沈墨把那张画着手机的纸翻过来,盖在案上。“是我。”
周吏走进来。他先看了看搁架上的纸,又看了看墙角的陶缸,最后看了看门楣上的匾。看匾的时候,竹尺在他手心里一下一下地敲着。然后他转过来,看着沈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