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飘过来,落在匾上,落在“墨”字的黑漆凹槽里。白绒绒的一小团,嵌在漆黑的笔画中。沈墨没有拂掉。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柳絮落进自己的名字里。
韩虎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块木牍。木牍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墨斋”。他写的。大小不一,“墨”字特别大,“斋”字特别小。但他写对了。没有人教他。
沈墨蹲下来,接过木牍。韩虎的字比一个月前进步了——“墨”字的四点底没有挤在一起,“斋”字的竖画虽然歪,但歪得有自己的方向。他在木牍背面写了两个字。
“韩虎。”
递回去。
“这是你的名字。”
韩虎把木牍翻过来翻过去,看正面,看背面。正面是“墨斋”,背面是“韩虎”。他把木牍抱在怀里,跑了。
##五
造纸的失败,从第一天就开始了。
沈墨上辈子是物理学博士。他知道造纸的原理——植物纤维打浆,抄纸,压榨,晾干。初中劳技课教过。但他不知道汉朝的麻料和他初中劳技课用的成品纸浆之间的差距,比汉朝到二十一世纪的距离还远。
麻料是韩安从西市买来的废料。搓麻绳剩下的边角料,麻贩子本来要当柴烧的。韩安花十钱买了一大捆,用驴车拉回来,堆在墨斋后院里。麻料是乱麻,长的短的缠在一起,里面还夹着麻绳的绳头和不知名的草茎。沈墨把麻料泡进大缸里,加水,等它发酵。等了三天,麻料还是麻料。水臭了,麻没烂。
“要加石灰。”他说。
韩安去修灶的匠人那里讨了一捧石灰。沈墨把石灰化在水里,倒进缸中。又等了三天。麻料终于烂了,烂成一大缸灰白色的糊状物,散发着一股说不清是酸还是臭的气味。韩虎捂着鼻子蹲在缸边,用树枝戳了戳,糊状物咕嘟冒了一个泡。
“沈哥,这个能变成纸?”
“能。”
沈墨把糊状物捞出来,放在石板上,用木槌捣。他捣了一整个下午。胳膊从酸到痛到麻木,手掌磨出了水泡。捣到暮色四合,糊状物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纸浆。他用手指捻了捻——不够细。又捣了一个时辰。捻了捻,还是不够细。
“差不多了。”韩安在旁边蹲着,看他捣了一下午,“你这手再捣下去要废了。”
沈墨没有停。他又捣了半个时辰。最后纸浆捻在指间,像一滩细腻的泥。他把纸浆化在水里,搅匀。水面浮起一层灰白色的纤维悬浮液,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光。抄纸帘是他自己做的——细竹条编的方框,底上绷着一层从韩安家翻出来的旧麻布。麻布的目数不够细,但他找不到更细的材料了。
他把抄纸帘斜着插进纸浆水里,平端起来。水从麻布的孔隙里漏下去,纸浆留在帘面上,薄薄一层。他端着帘子,等水流干。手在发抖——捣了一下午纸浆,手臂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帘子在他手里微微倾斜,纸浆往低处流,薄厚不均。他赶紧端平,已经晚了。纸浆在帘面上凝成一幅地图——有高山,有平原,有河流。高山的地方厚如鞋垫,平原的地方薄如蝉翼。
韩安凑过来看了一眼。“这……能写字?”
沈墨把这张纸晾干。干了之后,厚的地方硬得像木片,薄的地方一碰就破。他试着在上面写字,笔尖落在厚处,墨迹洇不开,像写在木板上。移到薄处,纸破了。
他把这张纸揉掉了。
第二次。纸浆太稀。抄出来的纸薄得像蛛网,从帘子上揭下来的时候就碎了,碎成好几片,最大的一片还不如他的手掌大。韩安把那片最大的捡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透光。糊窗户倒是合适。”
沈墨没有说话。他把碎纸片收起来,放进一个陶罐里。
第三次。纸浆稠了。抄出来的纸厚得像毡子,表面凹凸不平,用手摸上去像砂纸。韩安拿了一张,翻来覆去地看,忽然问:“这能不能纳鞋底?”
“……不能。”
第四次。他在纸浆里加石灰水的比例又错了。石灰太多,纸浆被烧得发黄,抄出来的纸黄得像秋天的落叶。石灰太少,纸浆发酵不够,抄出来的纸松散得像棉絮。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后院晾纸的竹架上,挂满了失败的作品。厚的,薄的,黄的,破的,凹凸不平的。风一吹,纸页哗哗响,像很多面垂头丧气的旗。
韩安每天傍晚来后院看一遍。看完了,不说话,蹲在井边磨铜钱——他把每天赚的铜钱用麻绳穿起来,磨掉铜锈,一串串挂在房梁上。铜钱碰在一起的声音,和纸页哗哗的声音,在暮色里此起彼伏。
第八天傍晚,沈墨没有从后院出来。
韩安去叫他吃饭。推开后院的栅栏门,看见沈墨蹲在竹架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纸。暮色把一切都染成了灰蓝色,只有他手里的那张纸是白的。不是麻纸的那种黄白,是真正的白——像柳絮的白,像月光的白,像他上辈子在病房里看了二十三年的天花板的白。纸面光滑,吸墨均匀。沈墨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指尖传来一种他上辈子从未注意过的触感——纸的细腻,纤维的柔韧,表面的微凉。
韩安走过来,蹲下,从沈墨手里接过那张纸。他翻过来,翻过去。对着暮色的最后一点天光看。然后用拇指在纸面上蹭了蹭,纸面没有起毛。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沈墨看不懂的东西。
“小郎君。”他的声音很轻,“你说你失忆了?”
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
“那你为何记得如何造纸?”
沈墨张了张嘴。晚风从后院吹过来,把竹架上的纸吹得哗哗响。他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造了一百多次才成功的纸,脑子里飞速转着。他忘了。他忘了失忆的人不应该记得如何造纸。他忘了自己应该是一个“什么都想不起来”的人。韩安不是陆衍,不会用廷尉府的逻辑盘问他。但韩安不傻。一个失忆的人,不会一上来就懂得用石灰水改良纸浆的白度,不会调整抄纸帘的角度来控制纸的厚薄,不会在失败了那么多次之后仍然知道——下一张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