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传来韩安哼小曲的声音。他在整理明天要用的麻料,把泡好的麻料从缸里捞出来,铺在竹架上沥水。曲不成调,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试着唱歌。韩虎蹲在井边,拿树枝在水桶里搅,搅出一个漩涡,然后把一片槐树叶放进去,看它转着圈沉下去。
陆衍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他没穿官服。深色的常服,料子依然是上好的,但款式简洁,袖口收窄,便于行动。腰间系一条皮带,挂着一把剑——不是礼剑,是开了刃的战剑。剑柄被手握得发亮,包浆深厚,是常年握剑形成的磨损。沈墨上辈子在博物馆里见过这种包浆,隔着玻璃,觉得那是时间的痕迹。这辈子第一次近距离看见,发现那不是时间的痕迹,是手的痕迹。是一个人,很多年,很多次,握住同一把剑的同一个位置,掌心一层一层地磨。磨掉了木头的纹理,磨出了骨头的形状。
他手里提着一壶酒。陶壶,封口处用麻布和蜡封着,酒香从封口的缝隙里渗出来,隔着好几步就闻得到。不是韩安常喝的那种枣酒——枣酒是甜的,发腻,后味发苦。这壶酒的气味是清冽的,带着黍米特有的甜涩和陶土的微腥。
“今日非公务。”陆衍把酒壶放在案上,“特来道谢。”
沈墨看着他跨进门来。深色常服,战剑,酒壶。和三天前那个穿官服、抱竹简、磕伞三下的廷尉府左监,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
“账目查出问题了?”
陆衍点头。他在坐榻上坐下——不是跽坐,是盘腿坐。这个坐姿在官场上是不合礼数的,但在墨斋,没有人会纠正他。“那三日之差,正是关键。”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卷纸——是墨斋的纸,沈墨认得自己造的纸的纹理。纸卷展开,上面画着一条线,从长安出发,经茂陵,向北,到一处没有标注地名的地方,然后折回来。每一条线段旁边都标注着日期。三月十二出库,三月十三到茂陵,三月十四向北,三月十五返回。
“商贾将三月十二出库的货物,在账上记为三月十五。中间三日,货被调往他处——正是通往匈奴的商路。”
沈墨看着那条线。向北。从茂陵往北,过了边墙,就是匈奴的地盘。那批货在那三天里,被运出了边墙,交给了匈奴人。然后牛车空着回来,在账面上重新“入库”,日期写成三月十五。这样一来,账面是平的——货一直在库里,从未离开。如果不是那个管家在向沈墨口述时故意留下了真实的日期,廷尉府可能永远查不出这三天。
“口述人……”沈墨开口。
“管家。”陆衍把纸卷收起来,“他一开始是被胁迫的。商贾拿他的家人要挟,让他配合做假账。他在向墨斋口述时,故意将正确日期告知,留下破绽。”
沈墨沉默了。那个管家,他见过一面。一个四十多岁的瘦削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衣,说话声音不大,每说一个数字都要低头看看手里的木牍,像怕说错。沈墨当时觉得他是紧张。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紧张,他是在做选择。每一笔账目口述的时候,他都有两个选择——说真话,或者说假话。说真话的后果,他一个人担。说假话的后果,廷尉府迟早会查出来,到时候他的家人也脱不了干系。他选了说真话,把破绽埋在墨斋的副册里,然后等。等廷尉府的人发现。
沈墨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陆衍似乎看出了他的沉默。
“管家已被廷尉府保护起来。他的家人也是。”
沈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会被追究吗?”
“会。”陆衍的语气很平,“参与贪墨,无论是否被胁迫,按律都要追究。但主动留下证据、协助破案,可从轻。”
从轻。不是免除。沈墨没有追问会从轻到什么程度。他帮人做账,账目本身成为破案的关键——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复杂的感受。不是骄傲。也不是后怕。是“原来我做的事情,真的能影响到什么”。他在汉朝做了一个多月的账,整理了十几本副册,画了几十张表格。他一直觉得这只是谋生。比代写书信单价高一点的谋生。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些数字不止是数字。它们会说话。它们会在某个时刻,成为一个人给自己留的后路,成为另一个人被从轻处罚的依据,成为一批本该发往边关的军需物资被追回来的线索。
“沈先生不必多虑。”陆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若非你的账目清楚,此案不会这么快水落石出。那三日的差异,若混在流水账里,很难被发现。是你把‘入’‘出’‘存’分开,把赊账单独列出,把每一笔日期都对应到口述记录——才让那三天的空白露出来。”
他顿了一下。
“我今日来,除了道谢,还有一事。”
沈墨看着他。
“先生的账目之法,可否教我?”
沈墨愣住了。
陆衍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不是上官对下属那种“你这法子不错,说来听听”的居高临下,也不是求教者那种“先生大才,请受学生一拜”的谦卑。是一种平视的、就事论事的认真。像两个木匠,一个看见另一个手里的刨子好用,问:你这刨子哪里打的?他也想打一把。就是这种语气。
“可以是可以……”沈墨回过神来,“但这不是一时半刻能说清的。入、出、存,三栏分类只是基础。后面还有折旧,摊销,成本分摊,利润率,周转率——我意思是,还有很多。”
他差点又说出“利润率”和“周转率”了。陆衍不是韩安。韩安听到怪词会记住,过几天再问。陆衍听到怪词会当场追问。沈墨不想被追问。
“无妨。”陆衍说,“我可以常来。”
常来。这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明天可能下雨”或者“这把伞该修了”。沈墨看着他。夕阳从门口照进来,把陆衍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眼睫在光里投下细小的阴影,落在颧骨上。神情认真而坦荡,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我想多了解你”的暗示,没有“我对你这个人感兴趣”的试探。就是“我想学账目之法,你可以教,我有空,我常来”。简单得像一道数学题。
沈墨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概会成为墨斋的常客了。
“那……陆长史何时方便?”
陆衍想了想。不是客套的“随时都可以”,是真的在想自己的公务安排。“三日一至,可乎?”
三日来一次。一个月来十次。一年来——
“可以。”沈墨说。
陆衍点头。他起身。走到门口,拿起靠在门框上的油纸伞——今天没用上,伞面是干的。他撑开伞,不是挡雨,是挡夕阳。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章台街染成金红色,青石板路上的水洼映着天光,像一地碎金。他把伞靠在肩上,青色的伞面在金红色的光里,像一朵被晚霞染了边的云。他走出去两步,停下。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