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
“嗯?”
“你的账册,纸很好。”
他走了。青色的伞面在金红色的街面上移动,越来越小。一个赤脚的孩童从巷子里跑出来,踩着水洼追那把伞,追了几步,被他的母亲喊回去了。伞没有停。
沈墨站在门口,看着那把伞消失在西市的人流里。夕阳把墨斋的匾额染成金红色,“墨斋”两个字凹在榆木里,黑漆填的笔画被光打亮,像两道金色的槽。柳絮又飘起来了,白绒绒的一团团,在夕阳里变成了金红色,像很多朵着了火的雪花。有一朵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
他忽然想起,今天忘了倒陶罐里的水。
六
第六日晚上,又下雨了。
沈墨独自坐在墨斋的后屋。陶豆灯的光很暗,油脂燃烧的气味和黑烟一起升上去,在天花板上汇成一片。灯芯是麻线捻的,烧久了会分叉,火苗就分成两股,像一条蛇的两条信子。他用竹签拨了拨灯芯,两股合成一股,火苗稳了,光也亮了。
案上放着陆衍留下的那壶黍酒。陶壶的封口已经拆了——陆衍走之前帮他拆的,用指甲挑断了封蜡上的麻线。酒香从壶口溢出来,混在油脂燃烧的气味里,像一条细细的、清冽的支流汇进了一条浑浊的大河。
沈墨拔开塞子。他上辈子因为身体原因滴酒不沾。肝肾功能不好,医嘱第一条就是禁酒。他在病房里躺了二十三年,连醪糟都没喝过一口。这辈子他的肝肾功能是全新的,没有病历,没有禁忌,没有护士推门进来把酒收走。他端起酒壶,对着壶口喝了一口。酒液入喉的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喝火。不是烫,是烈。黍酒的度数不高,但对他从来没有碰过酒精的身体来说,就是一团液体状态的火焰,从舌根烧到喉咙,从喉咙烧到胸口,从胸口烧到胃里。他整个人弓起来,用手背掩住嘴,咳嗽声压在喉咙里,闷得像远处滚过的雷。
眼泪都咳出来了。
咳完了。他坐在那里,眼眶发红,鼻尖发红,耳朵尖——本来就被陆衍看红过的——更红了。眼泪淌过颧骨,挂在腮边。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麻布粗糙,蹭得脸皮微微发疼。他又喝了一口。这一次有了准备,小口抿,让酒在舌尖上停留一会儿。黍米的甜味先出来,然后是涩,然后是一点点酸,最后是酒精的灼烧感,从舌根蔓延到咽喉。他把这一口咽下去。热流从胸口往下走,走到胃里,停住了。像在肚子里点了一盏很小的灯。
他坐在那里,听着屋顶漏雨处的水滴落入陶罐。罐子里的水已经快满了,水滴落进去的声音不再是清脆的“滴答”,而是沉闷的“咚——”,因为水滴直接落进了水面以下。他该去倒水了。他没有动。
他想起三天前。陆衍站在墨斋门口,收伞,磕水。三下。不轻不重。雨水从他身后的屋檐滴落,形成一道水帘,他站在水帘前面,像一幅画里的人物被装错了画框——应该是画在廷尉府的正堂上,被朱红的柱子和黑色的案几衬着的,却被裁下来,贴在了西市漏雨的屋檐下。
他想起陆衍低头看契约,一眼就看出那个“亩”字少了一笔。想起自己提笔改字时,耳朵发热,指尖微微用力,墨迹洇开了一小圈。想起陆衍的目光在他耳朵上停的那一瞬。
他想起陆衍翻纸本账册时,指尖从页角轻轻挑起。那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想起陆衍说“我可以常来”时,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睫在光里投下细小的阴影。他说“三日一至,可乎”,语气像在问明天会不会下雨。
他想起——
他猛地回过神来。
“沈墨。”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了一句。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陶豆灯的火苗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影子里的他蜷着膝盖,手臂环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上辈子在轮椅里保持了二十三年的姿势。这辈子他能走路了,但他的身体,在独处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蜷回那个形状。
“你在想什么?”
没有人回答。
他把酒壶塞好。吹灭灯。躺下。草席扎着脸颊,屋顶漏雨处的陶罐满了,水滴落在水面上,咚,咚,咚。雨声铺天盖地。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陆衍。他告诉自己。只是因为雨声太吵。
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照在他的脚上,他把脚趾蜷起来,又伸开。左脚。右脚。能动。
他闭上眼睛。
明天陆衍不会来。三日一至,明天是第二日。
后天他会来。
沈墨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席里。草席有韩安兄长留下的气味——干草、旧衣、很多年前的阳光。他把那气味吸进肺里,然后把气吐出来。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