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考试安排在上午和下午各一场,上午英语,下午理综。
莫淮栀早上走进考场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英语单词手册,是他昨晚临睡前翻了十分钟的那本。翻过的页角还折着,但里面的单词一个也没记住,像是水过地皮湿,太阳一出来就干了。
他把手册塞进抽屉里,趴在桌上闭了会儿眼,试图用最后几分钟的时间在脑海里建立一个英语语法的框架,但这个框架还没搭起来就塌了,塌成了一地的时态混乱和主谓不一致。
英语卷子发下来的时候,莫淮栀的表情像是拿到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快递。他翻了翻卷子,阅读理解——四个选项看起来都对;完形填空——每个空都像是专门为他挖的陷阱;语法填空——他觉得自己写的英语和正确答案写的英语不是同一种语言;作文——他憋了十分钟只写出了一个“Dear”和一个句号。
他硬着头皮做完了整张卷子,做完之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那种感觉就像是闭着眼睛走路,每一步都踩在未知上,随时可能掉进坑里。
交卷的时候,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他转过头,隔着那一排座位和过道,于殇煦正在把答题卡交到监考老师手里,表情平静,动作从容,和莫淮栀此刻的生无可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于殇煦交完卷之后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讲台边上,侧过头看了莫淮栀一眼。
莫淮栀冲他比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于殇煦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下午的理综是莫淮栀的另一个主场。物理、化学、生物三科合在一张卷子上,满分三百分,考试时间两个半小时。莫淮栀的物理和化学都很强,生物稍微弱一点,但也就是那种“从九十五分掉到八十五分”的弱,和英语那种“及格线上下生死时速”的弱完全是两个概念。
理综卷子发下来之后,莫淮栀又进入了那种“刀出鞘”的状态。他的眼神变了,变得锐利而专注,像一个狙击手在瞄准镜里锁定了目标。他从物理大题开始做起,一道一道地推进,遇到不会的题也不纠结,先跳过去做后面的,等把会的都做完了再回过头来啃那些硬骨头。
他做题的速度很快,快到监考老师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看他写草稿纸的速度,脸上的表情从“随便看看”变成了“这人什么情况”。
莫淮栀没有注意到监考老师的目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卷子上,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一行一行的公式和数字像流水一样倾泻出来,草稿纸用了一页又一页,桌面上铺满了写满演算过程的纸片。
做到最后一道物理大题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麻烦。是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涉及到磁场、电路、力学三个板块的知识,题目本身不难,但计算量极大,中间有几个步骤很容易出错,一旦某一步算错了,后面的全都会跟着错。莫淮栀放慢了速度,一步一步地推,每推完一步就回头检查一遍,确认无误之后再往下走。
他用了将近二十分钟做完了这道题,写完最后一个等号的时候,他放下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手表,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他开始从头到尾检查一遍,这次检查比数学那次更仔细,因为他知道理综的题量大,步骤多,一不小心就会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丢分。他检查出了两个计算错误和一个单位漏写,一一改正之后,交卷铃响了。
莫淮栀把卷子和答题卡整理好,交到监考老师手里,然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上书包,走出了考场。
走廊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对答案。莫淮栀对这种行为深恶痛绝,他觉得考完对答案就像吃完了饭还要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看看一样恶心,所以他从来不参与。他背着书包往楼梯口走,准备回宿舍躺一会儿,考了两天试,他的大脑已经像一台过热的电脑,需要关机冷却一下。
“莫淮栀。”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于殇煦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英文书,阳光从走廊的窗户里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站在光里,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莫淮栀注意到他的校服外套没有像平时那样扣得严严实实——领口敞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莫淮栀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周体育课打完球,他去器材室还篮球的时候,于殇煦正好也在器材室里,背对着门口在还跳绳。莫淮栀推门进去的时候,于殇煦正弯着腰把跳绳挂在墙上的钩子上,校服的领口因为弯腰的动作垂下来,露出左侧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那片皮肤上有一个疤痕,不大,圆形的,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之后留下的印记。
莫淮栀只看了一眼,于殇煦就直起了腰,把领口拉好了。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下意识的反应,但莫淮栀还是看到了。
他没有问。他这个人虽然爱惹事、爱说话、爱贫嘴,但他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问的。那个疤痕的位置和形状,像烟头烫出来的。他见过类似的疤痕,在他爸一个老战友的小臂上,那个人年轻时抽烟不小心烫的,留下的疤和于殇煦锁骨下面的那个很像。
他当时什么都没说,装作没有看到,把篮球扔进球筐里,笑嘻嘻地说了一句“器材室好闷啊”,然后推门出去了。他走出去的时候,余光看到于殇煦站在原地,手还按在领口上,站了好几秒才跟出来。
现在于殇煦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领口依然是敞开了一颗扣子,那截锁骨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莫淮栀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飘了一下,又迅速地收了回来,脸上挂着一个大大咧咧的笑:“会长大人,考得怎么样?”
“还行。”于殇煦走过来,和他并肩往楼梯口走。
“英语你肯定又是年级第一吧?”
莫淮栀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看透了”的无奈,“我英语能及格就谢天谢地了,阅读理解我连蒙带猜,感觉每一篇都在讲不同的东西,但我看完之后觉得它们讲的都是一样的东西——我什么都没看懂。”
于殇煦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阅读理解错了三道。”
莫淮栀被口水呛了两下,猛地转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