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于殇煦在唱。
莫淮栀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于殇煦的侧脸。那人正看着歌谱,嘴唇微微张合,声音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经过喉咙,经过嘴唇,变成了一种莫淮栀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不是他说话时那种低沉的、平静的、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厚的、像湖底有暗流在涌动的声音。他唱得很轻,轻到只有坐在他旁边的人能听到,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每一个音都很准。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莫淮栀盯着他的侧脸,盯到歌谱从手里滑下去了都没有注意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攥住了,不是疼的那种攥,是“怕它跳出来”的那种攥。于殇煦唱歌的样子太好看了——不是那种“偶像剧男主在舞台上深情献唱”的好看,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朴素的、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他很认真对待的事情时自然散发出来的好看。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的弧度比平时柔和了很多,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微微颤动。
“——我曾经问遍整个世界,从来没得到答案——”
莫淮栀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歌谱捡起来,放在桌面上。他没有再跟着唱,他就那么坐着,听着于殇煦的声音,觉得这首歌写的好像就是他们——跨过山和大海,穿过人山人海,问了整个世界,最后在这里找到了答案。
那个答案不在山的那边,不在海的对面,不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里,它就在他旁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歌谱,正在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唱一首歌。
排练结束之后,池苗苗站在讲台上说“大家辛苦了”,然后抱着歌谱匆匆走了。教室里的灯被值日生关了一半,只剩下最后一排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你唱歌好听。”莫淮栀说。
“还行。”
“不是还行,是非常好听。你应该去参加校园歌手大赛。”
“不去。”
“为什么?”
“不想站在台上被人看。”
莫淮栀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每周一都站在主席台上被全校看。”
“那不一样。”于殇煦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
“有什么不一样的?”
于殇煦没有回答。他背上书包,走到后门口,停下来,转过身。莫淮栀还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那张歌谱,在等他。灯光从于殇煦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和那天在操场后面的台阶上一模一样。
“因为站在主席台上的时候,可以分出心来看你。”于殇煦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得听不到。
莫淮栀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那张歌谱,握了很久。他把歌谱折好,夹进了英语课本里——不是因为他喜欢这首歌,是因为于殇煦唱过它。他背上书包,关上灯,走出教室。
走廊上空无一人,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被路灯照得亮晶晶的,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玻璃。他踩在雪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后门——门已经锁了,窗户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知道,在那个黑暗的教室里,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有两张桌子并在一起,桌面上干干净净的,笔筒里笔的朝向是一致的,桌角放着一个小小的银白色的铁盒,盒盖的边缘有一点点磨损的痕迹。那是他们的位置。他和于殇煦的位置。
他转过身,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进雪地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上,缩着脖子快步往校门口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于殇煦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没有走,在等他。他的书包背在肩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雪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亮亮的,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你怎么还没走?”莫淮栀跑过去。
“等你。”
“等我干什么?”
“你说呢。”
莫淮栀站在他面前,喘着气,呼出的白雾和于殇煦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碰到一起,融成了一团,慢慢散开。他笑了,笑得很灿烂,笑得十二月的风都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