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是在一个周四的傍晚落下来的。合肥很少下雪,即便下也是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的雪粒子,但那天不一样——六角形的雪花,大片大片的,从灰蒙蒙的天空里慢悠悠地飘下来,像有人在云端撕碎了一整本信纸。莫淮栀站在走廊上,伸出手去接,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里,凉了一下,化成一滴小小的水珠。他把手缩回来,看着那滴水珠在掌纹里滚了滚,渗进了皮肤里。
“下雪了。”他说。没有人回答。他转过头,于殇煦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有拿书,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也在看雪。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黑色的发丝上顶着一点一点的白,像被人撒了一层细细的糖霜。
他的睫毛上也落了一片,他没有去拂,就那么站着,让那片雪花在自己的睫毛上慢慢融化,化成一滴小小的、亮亮的水珠,挂在那里,像一颗眼泪。
莫淮栀看着他,看了很久。于殇煦的侧脸在雪光的映照下比平时柔和了一些,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线条不再那么冷硬,像被雪水泡软了。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不是紧张的那种抿,是安静的那种,像一个人在听一首很好听的歌,不想说话,不想动,只想听完。
“于殇煦。”
“嗯。”
“你睫毛上有雪。”
于殇煦没有动。莫淮栀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睫毛。那滴融化的雪水沾在了莫淮栀的指尖上,凉的,湿的,带着于殇煦睫毛的温度——比雪水暖一点,比体温凉一点。于殇煦在他手指碰到自己睫毛的时候,眼睛眨了一下,睫毛扫过莫淮栀的指尖,痒痒的,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化了。”莫淮栀说。
“嗯。”
两个人继续看雪。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尖叫着“下雪了”冲进操场,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伸出手去接雪花然后被旁边的人推了一把。整个世界都因为这第一场雪变得喧闹起来,只有他们站着的这一小段走廊是安静的,安静得像被雪覆盖了的田野,所有的声音都被一层白白的、软软的东西吸走了。
“你这几天开心吗?”于殇煦忽然问。
莫淮栀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自从那天在操场后面的台阶上说完那些话之后,他就一直处在一个很奇怪的状态里——不是开心,也不是不开心,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整个人从水底浮上来终于吸到了第一口空气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哈哈哈哈哈”的开心,是一种安安静静的、不需要笑出声的、但每一个细胞都在说“真好”的感觉。
“开心。”他说。
于殇煦没有说话。但莫淮栀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那种极小的、需要靠观察才能发现的弧度,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能看到上扬的、能被任何人看到的弧度。于殇煦在笑。不是“陈述事实”的笑,不是“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的笑,是真的在笑。莫淮栀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得要从喉咙里溢出来。
“于殇煦,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莫淮栀说。
于殇煦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又大了一点。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闭嘴”,没有说任何转移话题的话。
他就那么站着,让莫淮栀看着他笑,让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让十二月的风把他的校服吹得微微鼓起来。他站在那里,像一幅被雪定格的画,安静的,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睛的。
“走吧,”于殇煦转过身,“该上课了。”
两个人并肩走回教室。走到后门口的时候,于殇煦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莫淮栀的手背上碰了一下。那个碰很轻,轻到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凉了一下就化了。但莫淮栀感觉到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勾住了于殇煦的手指。两个人在教室后门的门框里站了一秒——就一秒——然后松开,前后脚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陆驰在跟顾叙抢一包辣条,许昭在跟池苗苗看手机上的照片,周让在写卷子。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课间,正常的喧闹,正常的十二月的周四下午。没有人知道在教室后门的门框里,有两根手指勾在一起过。
周五的下午,周境在班会课上宣布了一个消息——下周五是学校的元旦文艺汇演,高二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5班的节目定了大合唱,曲目是《平凡之路》,周境选的,说这首歌的歌词好,适合高二的学生唱。文艺委员池苗苗负责排练,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歌谱,声音小小的,但很认真:“大家把歌谱拿出来,我们先过一遍。”
莫淮栀趴在桌上,看着手里那张歌谱,歌词印得密密麻麻的,他看着就头疼。他唱歌不难听,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听,属于那种“在KTV里不会让人捂耳朵但也不会让人鼓掌”的水平。他把歌谱放在桌面上,转过头看于殇煦——那人正看着歌谱,表情认真得像在看一道物理大题。
“你会唱歌?”莫淮栀小声问。
“会。”
“真的假的?你还会唱歌?”
“唱歌不需要天赋,只需要练习。”
莫淮栀笑了一下。这句话太于殇煦了——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只有“练得不够多”。英语是这样,跑步是这样,现在唱歌也是这样。他把歌谱拿起来,跟着池苗苗的节奏哼了几句,哼到副歌的时候,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