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做什么,你要出门吗?”
“对啊,我要去跑步,你一起吗?”Harold正专心计划下午的独自出行,完全没有注意到John进来,听见他说话吓了一跳,情急之下编了一个蹩脚的借口。
“今天别跑步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John开车上了高速,沿着九十三号公路往南行驶,到曼哈顿市中心拐上九十号公路向西。Harold把脸贴在副驾驶的车窗上,向外张望。九十号公路贴着查尔斯河向前延伸,河对岸就是麻省理工,露天的网球场上有穿运动服、扎额带腕带的学生推着金属滚笼捡球。
“我还一天都没有在学校里上过学呢……”
“你会的。”
“Arthur也没有。他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我很抱歉。Harold……”
这辆车里没有装空调,全靠窗外卷进来的风吹散车内的闷热。Harold头发向后张牙舞爪地翻动,风呼呼地敲打他的耳膜,刮得他眯起眼来。他没有听John在说什么。离开学校的那天晚上他没有仔细注意,今天刚上车,Harold就有一种直觉,这辆车并不属于他的同伴。他闭上眼回忆自己第一次坐这辆车时的场景,太乱,后座上是被他们扫到一旁的杂物,又太臭。现在杂物被简单收拾过,车里残留淡淡的清新剂的味道。其他地方几乎没有变动,好像John之后还要把这辆车还回去一样。
他趁John专心开车悄悄翻看过副驾驶前面的隔间,里面有一本厚厚的被翻烂的地图册、一副脏污的劳动手套和……一条团成一团的女式蕾丝边内衣,夹在抽屉上边缘的角落里?Harold整张脸都涨红了,偷偷瞟了一眼John,看他一无所知的样子觉得有点可怜,又有点好笑,轻手轻脚抵住翻盖边缘把它合上,重新望向窗外。John一无所知的侧脸、Arthur、和女士内衣。它们搅成一团,仿佛窗外斑驳不均的灰白天空。Harold重重叹了口气。
车停下来,又再次起步,经过一两个收费站。窗外景色不断变化,先是变得陌生,然后又熟悉起来。他在开过大转盘的时候认出他们在开往疗养院的路上,惊呼出声。高速旁种着榉树,榉树后面藏着成片的墓园,Harold还看见红砖墙白窗框的建筑一闪而过。下午阴沉沉的,远处天空铅灰色,应该要下雨,雨却一直没有落下来。这是令人烦闷的天气,空气中燠热不减。John从三十八号出口下高速,好像才想起来他们还没吃午饭,带着Harold到一家加油站式的麦当劳买了一份巨无霸汉堡和炸洋葱圈。
“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他把冰可乐和洋葱圈放在车顶上,一手捧着泡沫盒在牛肉汉堡上狠狠咬下一口。可乐挨着滚烫的金属,拼命冒泡。
“我想,我想带你来看看你的父亲。”
这个时候坐在我对面的老人忽然停下来不说话了。他拿下自己的眼镜看了看,又把它戴回去,然后说:“他没有把话说尽。其实,当时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意思。也许有一些东西,我们都感觉到了,但是无法说出口。”
我觉得他可能想让我问他他当时想问的到底是什么,这样他就可以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是我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我不喜欢下雨天,尤其有大风的日子。这个世界总是在下雨,波士顿哪里会有这么多雨天,普罗维登斯哪里会有这么多雨天,纽约哪里会有这么多雨天。”我说,“不过今天天气不错,太阳很好。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批假。等我们的事完了,你想出去走走吗?”
“如果我要求你陪着我呢?”他突然发难。
我没有回答,让他继续。其实,如果能让我感受到下雨真正是什么感觉,也许我会喜欢的。
他们会知道吗?他们开车经过普罗维登斯,从高速上面看见的那一群新乔治亚风格建筑就是罗德岛设计学院,在Harold的父亲消逝在这片土地上的十余年后,会有一个女孩站在学校大门的前面,她的名字叫做GraceHendricks。
Harold本想从院子的围栏里钻过去。缝隙太小,只够走一只猫。他看见一只黑色的野猫挤过去,默默地评估。他伸手拉了一下铁丝网,还是决定走疗养院的后门,希望保安因为天气闷热躲进岗亭去打盹了。
他们走在三楼的活动大厅里,旁边是一大家子,祖母带着妈妈,妈妈带着女儿,围在老祖母的前面。那个头发花白的大声问老祖母还记不记得她们,不知疲倦地爬梳母女、姐妹、妯娌间早已缠成一团的乱线。她们的说话声很快像熬煮一锅粘稠的粥一样搅和起来,头发乌黑的小女孩扯着年长者的袖子玩,坐在轮椅上的小老太太在Harold眼里忽然变成一颗深红色的、干瘪的苹果,散发甜烂的气息。
Harold收回目光,从Reese肩头越过去,就看见了自己的父亲。
“爸爸……”
周围很空旷,他偏偏直走过去,擦在Reese臂膀上,也没有一句抱歉。他弯腰捧起父亲的手,跪伏下去依在他的脚边。他是一只迷途的羔羊,终于找到一块可以阴庇他不受毒日炙烤的巨石,蜷缩下去就再也不想起来。
“小鬼,谁欺负你了?叫他放学别走,我替你收拾他。”
“爸爸?”
“你别把我打人的事情告诉老爹,不然我就不帮你报仇了!”
“爸爸?我是Harold。”
Harold拨开覆在他脑袋上的手,从父亲的怀里抬起头来。
“是了,Harold怎么不来看我?你怎么没带他来——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