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他肩上打了一巴掌,抓住轮椅的扶手狠命上下摇动,好像要把轮椅连带着自己整个掀翻。Harold没有准备,跌坐到地上,眯起眼仰头看自己的父亲。他在大叫、愤怒、用轮椅撞响地板。他逆着窗户射进来的惨淡日光像一块摇晃的巨石。Harold忽然很害怕这块巨石会崩裂,碾碎旁边那只干瘪的苹果。
满脸疲惫的护工走过来,给他父亲扎上束缚带,往留置针里打一支安定,对着空气说一声“探视时间要结束了,各位家属准备离开”,就推着他走了。Harold被John扶起来,有些茫然地四处望望。大厅里一下只剩他们两个,旁边那一大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在了,那个干瘪的小老太太也不见了。
疗养院的活动区域几乎全部是水泥浇筑的,贴近墙根的地方贴着一排排细小的白瓷砖。Harold对这个地方不是很满意,它太像一个医院,天花板建得很高,却看上去很沉重,仿佛随时会压下来。圆盘状的日光灯安在上面,自然只能淡淡地洒下些不充足的光。可这也是他能为父亲找到的最好的疗养院了,离他上学的地方不太远,却也没离他近到有危险,价钱勉强落进他的承受范围。空荡荡的活动大堂里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他们来到疗养院的大楼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John带了一把长柄双人伞,却把伞让给他,自己淋在雨里。
“抱歉Harold,我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我只是想……”
他在伞下面隔着雨幕看他,雨丝分割他的脸,产生了雪花屏一般的噪点。John大概一定认为他希望和人保持距离。难道在他和John相遇的时候,自己的过去依然阴魂不散吗?他一直把John视作保护者,他却对着他露出这样小心翼翼的神情,仿佛拿主意的应该是他。
Harold低头看被雨滴打湿的鞋子。比方说吧,现在这样的下雨天你走在路上,被旁边开过的汽车溅了一裤腿的泥水。你想破口大骂,又觉得它开得其实算不上快;就责怪自己,又觉得这实在也不是自己的错,只好对自己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John,你过来吧。谢谢你。”
“为什么?”
他的眼神往John脸上闪一下,移开来,又往他脸上闪一下。他们对视在一起,Harold扶了一下他的眼镜。你知道了,——你知道了?知道什么,——知道什么?然后他蹙起眉,飞快地朝他微笑一下:
“谢谢你,John,带我来见我父亲最后一面。”
他们忽然一下挨近了,臂膀碰在一起。伞的边缘在颤抖,水珠顺着伞骨颤颤巍巍地飞落出去。
“我怕你愧疚,就没有和你说。这不是你的错,我不觉得痛。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你想要我不留遗憾。生命有时尽,对他来说,这也许是最好的结果了。”Harold抬手看了眼时间,“我想再回去看一眼,John。”
Harold咚咚地踩在水泥台阶上,每向上一级就走得更慢一些。他越接近五楼的康养病房心跳得就越厉害,感到早做埋伏的危险像那爆炸的白光一遍遍在他身体里散开,而产生致命扰动的正是他的父亲。Harold能感觉得到,他就在那里,坐在五楼他的病室里,床边的轮椅上。他的生命在消逝。生命有时尽,而他不能不为此感到悲痛。
他低下头,赶到John前面,拼命忍住眼泪,不想让他觉得为难。
他父亲的房门关着,里面一位护士从小药瓶里抽取药剂。他们正要推门进去,他按住老人的头,一针扎在他的脖子上。差点冲进去的Harold被John一把扯住,他们伏在门外看那个假冒的护士审问老人有关他儿子的一切,当他顺从清楚地说出“他下午才来过”,他们知道一切都完了。老人垂下头,Harold蹲到父亲身前,他已经停止了呼吸。Harold不停地回头,但是凶手穿着他那身护士服带值班医生过来了,他们只能离开。
他们被找上了。John冒着暴雨开车,车在水中狠狠一颠簸,熄火不动了。油量指示针开始不停跳动。仪表盘没有出问题,不知刚才磕到了什么,把油箱划破了。
“Nathan!Nathan还一个人在家里!”
Harold叫喊着撞开车门奔到车后面,有些怨怼John放心把Nathan一个人留在米德尔塞克斯,没等他摇起螺旋千斤顶,在车沿垫上路边捡来的灰砖,就已经跪到地上向车子底下探头。雨水淹没到膝下,有颗石子卷过来,激起的水花溅了他一脸。John过来拽开他,骂他太不注意安全,他一甩手打开John,怒气冲冲地瞪回去。找来的灰砖不够,他清瘦些,正好钻到车底盘下面。
车底盘沾了油,又湿,胶布一贴上就掉下来。Harold把自己嘴里嚼过的口香糖堵在漏孔上,撩起T恤下摆抹干净油箱外壳,裹几层纱布再拿防水胶带缠上。他从车底爬出来的时候身上全湿了,脏兮兮的,胳膊上划了道口子。John想拿医疗箱给他消毒,被他一把搡开。Harold叫着让他赶紧上去,不然他就自己驾车,没等回答,已经跳上驾驶座。John几乎刚把门关上,车一下蹿出去,在嘈杂的水花声里顺流而下。
车还没停稳Harold就摇下车窗递出二十美元告诉收费站小姐不用找零。她似乎疑心他太年轻,从高高的小窗户里伸下手来,管他要驾照来看。Harold没有睬她一脚油门又冲进雨里。John大声问他究竟有没有驾照。
“我考过学习驾照,但是他们从来没有给我颁发过正式驾照,”他回答,“如果你问我现在算不算无证驾驶,我的回答是是的!”
地上的水慢慢枯竭下去,车还是开得和先前一样快,Harold瞥见副座上的John紧紧拽着顶上的拉环,一路死死盯着前方没有看他。
Harold一下车就往小屋奔去,John紧随其后,见到屋内安然无恙,到房子周围检查一圈。他看到打斗的痕迹,但不见人影。Nathan摸不着头脑,Harold紧张地问他现在怎么办,John退下脚踝处藏的枪,递到他手里。他手上一摸,枪把还是温热的。
“你看这里,装弹、上膛、瞄准。就是这样。明白吗?这把枪给你。如果遇到什么危险,我不在你身边,它能保护你。”
“我不喜欢武器……”
Harold话没说完,被John一下子钳住手腕推到身后。
随着一声巨大的裂响,客厅侧墙的落地窗从外面被冲得粉碎,一片白花花散落的玻璃渣之下滚进来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上面那个直起身一拳把还在挣扎的另一个人打晕过去,从他身上站起来踢开他手里的枪,冲着他们摆摆手。这个扎着低马尾的女孩子在体型上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倒在地上的那个男人的对手,但是Reese可以看出她身上属于政府特工的训练痕迹。
“伙计们,你们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