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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新生（第4页）

“因为上半年的甲肝疫情，草药价格都涨了不少，板蓝根一斤三块，大青叶一斤一块二，蒲公英一斤四毛，车前草一斤六毛，具体还要看品质，品质好的话价格还会高一些，品质太差我们可不收。你们要是认识的话，可以多采一些来卖。”

回到家，宋秉昭把卖半夏的钱收了起来，想着过段时间盘完帐后再一并交给母亲。然后又把特等品的标准跟妹妹说了一下。宋秉清点了点头，第二天挖得更仔细了。

接下来的日子，宋秉昭和宋秉清每天要么去北沟河滩，要么去村西的河沟边，忙的团团转，人也黑了不少。

“秉清，秉建，走了。”

宋秉清每次都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跟上来。宋秉建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来了就兴冲冲地跟着挖一阵，然后又跑去抓蚂蚱、摸田螺了；不来的时候宋秉昭也不勉强，不肯坐住的娃娃，一天也挖不了多少。

宋秉清却一天不落。她挖得越来越快，品相越来越好。宋秉昭把特等品的标准告诉她——个头大，圆润，颜色均匀，没有破损。她记住了，专挑大株的挖，小的留着以后再长。

有一天下午，她挖出一颗比拇指还粗的半夏，圆鼓鼓的，颜色黄褐发亮。她捧着它走到宋秉昭面前，举起来给他看。

“哥，这个长得可真大。”

宋秉昭接过来看了看。“这个品相，应该能到特等。特等品收购价更高。”

宋秉清把半夏小心地放进布袋里，拍了拍上面的土，嘴角都翘了起来。

六七天后半夏被挖的没剩多少了，他们开始转向车前草和蒲公英，这两种是常见草药，收购价格虽然不如半夏，但是河沟边、荒地里到处有它们的身影。药材公司重点收购的板蓝根和大青叶倒不多见。

开学前的日子里，姐弟俩天天出门挖草药，回家后整理晾晒，再抽空去医药公司卖草药，风雨无阻。

八月二十七日傍晚，最后一趟从县城卖草药回来后，宋秉昭盘了盘帐，他和妹妹前后采了二十天的草药，其中鲜半夏卖了四十二块六毛七，干蒲公英卖了二十四块一毛二，车前草卖了二十九块五毛四，板蓝根一共卖了六块三毛六，大青叶一块八毛五，一共卖了一百零四块五毛四。刚卖完半夏那天，宋秉昭拿出两块钱给了宋秉清，让她单独收着，以后给自己买个本子、铅笔什么的花销方便。前两天去县城的时候又顺道买了邮票、信封、信纸，还给弟弟妹妹买了米花糖和冰棍，一共花了七毛八，目前净剩一百零一块七毛六。

宋秉昭把这段时间挣的钱全掏了出来，搁在炕上。宋秉清也把之前哥哥给她的两块钱，从自己枕头底下取了出来，一并搁到了炕上，一毛两毛，整整齐齐地叠着，没有一张卷边。

母亲李桂香坐在炕沿上，把这些钱和她手绢包里原先的四十七块八毛归拢到一起，慢慢捋平，一张一张捻开，摞整齐。

一分，二分，五分。一毛，两毛，五毛。一块的，两块的，还有一张五块的，两张十块的。她把硬币摞成一摞，用左手拇指按住，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宋秉清也帮着数。数清楚之后，母女两个再一起把数加起来。

李桂香的手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嘴唇动了动，许久没说出话来。“净落一百零三块七毛六。”

四十七块八，变成了一百五十二块八毛八。

她把手里的钱放下，又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两张十块的。十块钱的票子，她大半年没见过这么大面额的钱了。上一次见，还是去年卖猪的时候，收猪的贩子给了三张十块的，她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回到家数了不下十遍。

宋德厚坐在灶房门槛上抽烟，没进来。但他听见了那个数字。

烟头在他手里颤了一下。灰掉在裤腿上，他也没掸。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没进去，扶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炕上那些钱摊开了，花花绿绿的，铺了小半炕。妻子坐在炕沿上，手指还在那些钱上面慢慢地捋，像是怕它们长翅膀飞了。

“这么多？”他的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

“半夏卖了四十多块，蒲公英二十多，车前草将近三十，板蓝根最贵，但是没采到多少。”宋秉昭说。

宋德厚没说话。他把烟叼在嘴里，又看了一会儿那些钱，转过身蹲回灶房门口，闷头抽烟。烟头一明一灭，他一口接一口，烟雾把脸都遮住了。

李桂香把钱重新归拢，摞好，用手指蘸着唾沫又数了一遍。一百五十二块八毛八。数完了，她仍然从里面拿出两块钱来——“你哥哥给你了就是你的，想买什么就买”。她把钱又塞回女儿手里。

宋秉清接过来，攥在手心里，低头看着那一小摞毛票。她的手指上还留着挖草药时被草叶划破的口子，结了暗红色的痂。

李桂香把剩下的钱用手绢包好，塞进匣子里，匣子盖好，又打开，又盖好。她拍了拍匣盖，像是安抚一个受惊的东西。

“秉昭，”她叫了一声，又停住了。

宋秉昭看着她。母亲的眼睛红红的，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在围裙上反复擦着手，擦得手指都泛红了。

“你和秉清都要好好读书，”她说，声音有点哑，“妈供你们。”

宋德厚在灶房门口又点了一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