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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春天（第2页）

“李主任您好，过年期间没敢上门叨扰，这次来主要是想给您拜个晚年，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们青山沟的关心和支持。另外还有个事儿，也想请您帮着参谋参谋。”宋秉昭把红糖放在桌上，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李主任瞅了一眼红糖，笑了：“你这孩子，客气啥。有啥事，说。”

“我听说县城下个月要在老电影院东边不远开个便民农贸市场，我觉得县里这个举措可太好了，既能搞活咱们县的经济，还为广大居民提供便利，这趟来也是想向您请教一下摊位租赁的事。”宋秉昭把话说得很实在。“我想给家里租个小摊位，卖家里的鸡蛋和山上采的干货。您人脉广，能不能帮着打听打听，这摊位咋租？有啥规矩不？”

李主任听完，沉思了一会儿，点点头：“你这孩子，心思缜密，还能紧跟形势，比多数大人都强。行，我帮你问问情况。农贸市场刚办，规矩肯定多，到时候要是租上了，可得规规矩矩摆摊，别惹麻烦，听见没？”

“您放心，我肯定合规合法，不给您丢脸。”宋秉昭认真点头。

“嗯，有消息我让人捎信给你。”李主任站起身，和他一起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你这孩子，比好多大人都周全。好好念书，日子会越过越好的。你还没吃饭吧，要不跟我一起去食堂吃一口？”

他没有像普通农村孩子那样畏缩，“不了李主任，我一会儿还得回趟学校。摊位的事就劳您帮我操心了。”

从县政府出来，宋秉昭又返回了学校，路过传达室的时候，习惯性看了一下小黑板，果然有自己的信，“刘大爷，您过年好啊！我取一下信。”

传达室刘大爷抬头看了一眼宋秉昭，又低头翻找宋秉昭的信件，“过年好啊，秉昭，家里都好吧？”

“都好都好。”看见那个熟悉的牛皮纸信封出现在手中，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信封上有轻微的折痕，字迹清秀有力，透着一股学者的儒雅。

宋秉昭避开喧闹的人群，独自走到校园角落的那棵老槐树下。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丫洒下来，照在身上有些暖意，他小心地拆开信。

“秉昭你好：见字如面……”

伯父的字迹依旧那么熟悉，仿佛能看到他伏案疾书的样子。信中详细解答了他关于贷款扩大养鸡规模的疑惑，语重心长地写道：“凡事量力而行，先守后攻，方能行稳致远。现家中鸡群初成，应当先摸清习性，算清成本，待收益可观，再谋扩大，切勿急于求成。”

宋秉昭看得入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前世的遗憾，在这一刻似乎得到了某种弥补。然而，当读到信末的一段话时，他的笑容凝固了。

“……近日实验室事务繁杂，为赶育种进度，已连续熬夜数日。昨夜忽觉胸闷气短，幸好年轻时身体底子不错，歇息片刻就没事了。你虽然年轻也要注意劳逸结合……”

胸闷气短，这四个字像四根针，狠狠扎进宋秉昭的心里。他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指节也微微收紧。前世伯父就是突发心梗离世的，这一幕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医院走廊刺眼的灯光，心电监护仪变成一条直线的“嘀——”声……那些他以为早已被时间磨平的棱角，此刻却锋利得割人。

风卷起几片残留的枯黄的槐树叶，落在信纸上。宋秉昭颤抖着手指将叶子拂开，眼眶微微泛红。他把信纸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胸腔里翻涌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念头：这一世，无论如何，也要让伯父去体检。体检！但不能太突兀，否则以伯父那种淡泊名利、一心扑在科研上的性格，肯定不会重视。

晚自习时，宋秉昭字句真切地写了回信。“敬爱的钱教授：展信安。承蒙您悉心指导，学生深受启发，已谨记您“先守后攻”的教诲，并告知父亲暂缓贷款扩大规模，专心打理现有鸡群。家中鸡群长势良好，首批鸡蛋已陆续上市，销路渐稳，虽收益尚微，却也稳步前行。关于您提到的胸闷，学生近日听闻邻村有位老人，平时身体康健，却突发心梗离世，家中悲痛欲绝。学生心中颇为触动，恳请您务必重视，身体是革命的根本，您一定要尽快去体检，平时也要少熬夜，多休息。身体康健，方能顺遂，这也是学生最大的心愿……”写完最后一个字，宋秉昭放下笔，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此时的清石沟村，宋德厚正蹲在鸡棚旁抽烟。昏暗的灯光下，他看着笼子里日渐长大的芦花鸡，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心里盘算着：“这批鸡要是长得快，年底就能给昭儿攒够上大学的费用了。”

出了正月，冀中平原上的风已经没了冬日的凛冽，夹杂着泥土翻新的腥气和草木抽芽的清苦。清石沟村的傍晚来得慢慢迟了一些，夕阳像一颗熟透的红杏，沉甸甸地挂在村西头的老槐树梢上，将最后一点余晖泼洒在宋家斑驳的土墙上。

宋秉昭跨进院门时，闻到的不是往常熟悉的柴火饭香，而是一股淡淡的、带着膻味的粉末气息。父亲宋德厚正蹲在鸡棚前，手里捏着一个泛黄的报纸包，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宝。听到车铃声，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孩童献宝般的得意神色。

“秉昭，回来了？”宋德厚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快过来看看，前段时间我特意寻摸来的好东西。”

宋秉昭锁好车，目光扫过那个报纸包，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爹，这是啥？”

“羊骨粉！”宋德厚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我在食堂后厨听大师傅说的，这东西补钙。我想着咱这鸡下了那么多蛋，壳要是太薄容易碎，要是给鸡补补钙，蛋壳硬实，个头还能再大上一圈。这可是咱们独一份的‘秘方’。”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捻起一撮灰白色的粉末，撒进了拌好的饲料桶里。那股膻味瞬间随着搅拌的动作弥漫开来。

宋秉昭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前世作为农业龙头企业董事长的记忆瞬间回笼——羊骨粉确实含钙，但在未经高温脱脂和严格发酵处理的情况下，生骨粉极易携带沙门氏菌和各种寄生虫卵。对于成年牲畜或许只是腹泻，但对于正处于产蛋高峰期、免疫系统本就脆弱的蛋鸡来说，这无异于慢性毒药。更致命的是，这种未经处理的有机物混入饲料，气温升高后，就成了细菌繁殖的温床。

“爹，别拌了。”宋秉昭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