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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春天(第3页)

宋德厚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你这孩子,咋说话呢?这是为了咱家的鸡好。你看村西头马大爷家的鸡,喂点骨头渣子都长得壮……”

“马大爷养的是肉鸡,而且是散养在坡地上,通风好,抗病力强。”宋秉昭打断了他,走上前一步,伸手探进饲料桶里抓了一把混合料,放在鼻尖闻了闻,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咱们的鸡是笼养,密度大,活动空间小。这生骨粉里的油脂没脱干净,鸡吃了容易消化不良,拉稀是轻的,一旦肠道菌群乱了,这就是瘟病的引子。”

宋德厚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儿子会说出这么一番“大道理”。他有些挂不住脸,把报纸往旁边一扔,“你个学生娃,能懂啥?爹养了一辈子鸡,还没你知道的多?”

宋秉昭看着父亲有些倔强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他知道,父亲的固执源于贫穷带来的对成本的极致敏感,任何在他看来是“浪费”的建议都会激起本能的反抗。但他不能退。这一棚鸡是家里刚刚好转的经济支柱,绝不能毁在这一把羊骨粉上。

“爹,你信我一次。”宋秉昭放缓了语气,目光直视着父亲的眼睛,“如果这批鸡出了问题,咱们今年翻修房子的钱就全泡汤了。你要是觉得我瞎说,咱们去找王大爷,或者找镇上的兽医站李师傅,让他们来看看这饲料能不能喂。”

提到房子和钱,宋德厚的底气明显弱了几分。他看着儿子那双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威压的眼睛,心里莫名咯噔一下。自从儿子上了高中,尤其是村里的山货经他寻摸的路子卖了出去后,他就总觉得这孩子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

“行吧……”宋德厚不情不愿地把那桶饲料推到一边,“那就先放着,等明天问问再说。”

宋秉昭没有放松警惕。他走进鸡棚,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查看鸡群的状态。几十只芦花鸡挤在竹条编成的笼子里,大部分还在啄食,但角落里已经有两三只母鸡缩着脖子,羽毛蓬松炸开,眼神呆滞,鸡冠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那是发病的早期征兆。冷汗顺着宋秉昭的后脊背滑了下来。比他预想的还要快,病菌已经开始蔓延了。

“爹,这几只鸡不对劲。”宋秉昭指着角落,“得把它们单独挑出来,隔离到后院那个废弃的猪圈里去。动作要轻,别惊扰了其他的鸡。”

宋德厚凑过来一看,脸色也变了。他也是老农,虽然不懂什么细菌病毒,但鸡是不是病了,一眼就能看出来。“这……这是咋了?早上还好好的啊。”

“可能是受凉,也可能是吃坏了东西。”宋秉昭没有明说是因为那袋羊骨粉,怕父亲自责过度,“现在最重要的是切断病源。爹,你去把家里剩下的石灰粉都拿来吧,给鸡棚消消毒。我再去让妈给烧过热水。”

父子俩的配合在这一刻显出了默契。宋德厚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动了起来。在这个家里,当涉及到具体的生存危机时,他对这个早熟儿子的信任早已超过了所谓的家长权威。

夜幕降临,清石沟村陷入了沉睡,只有宋家的院子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宋秉昭戴着口罩和手套,提着喷雾器,一遍又一遍地喷洒着石灰水。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不适,脑海里飞速运转着应对方案。隔离、消毒、观察。但这还不够。必须要用中药土方配合物理疗法。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宋秉昭就骑着车冲出了村子。他没有去学校,而是直奔邻村的一位姓张的赤脚医生家里。这位老中医早年给牲口看过病,手里有不少偏方。“黄连、黄芩、大蒜素……还要加板蓝根?”张老中医听着宋秉昭报出的药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小伙子,你这是给人治病还是给鸡治病?这方子倒是清热解毒的好路子,就是成本不低啊。”

“救人救急,救鸡也是。”宋秉昭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张钞票拍在桌上,“大爷,麻烦您帮我抓三副,熬成浓汁。”

当他背着一个满满的药罐子赶回家时,父亲正蹲在隔离区前抽烟,脚边躺着两只已经不动弹的死鸡。看到儿子回来,宋德厚把烟头狠狠按灭在土里,眼圈有些发红:“老大,隔离的那两只死了。这可咋整啊……”

“爹,别慌。”宋秉昭放下书包,声音冷静得像一潭深水,“只要发现得早,能救回来。从今天开始,这棚里的鸡,一口生水都不能喝,全部换成凉白开。饲料里拌上我带回来的药汁,早晚各一次。”

接下来的三天,是宋秉昭重生以来最煎熬的三天。他向班主任请了假,把自己关在鸡棚里。白天,他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清理粪便、熬药、喂食、记录每一只鸡的精神状态;晚上,他就睡在鸡棚旁边的草垛上,只要听到一点异常的动静就立刻惊醒。宋德厚看着儿子日渐消瘦的脸庞和眼底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心疼得不行,好几次想劝他回学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知道,儿子这是在拼命保住这个家的命脉。

到了第四天清晨,奇迹发生了。原本精神萎靡、缩成一团的鸡群,开始有了动静。几只芦花鸡试探性地站起来,抖了抖羽毛,其中一只还发出了几声清脆的啼鸣。那只病情最重的老母鸡,虽然还没进食,但眼神已经不再涣散。

“活了!真的活了!”宋德厚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又拍了拍宋秉昭的肩膀,“秉昭,那药真管用!”

宋秉昭长舒了一口气,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靠在土墙上,看着初升的太阳照亮了鸡棚里飞舞的尘埃,嘴角勾起一抹疲惫却坚定的笑意。这场危机,不仅保住了三百只鸡,更重要的是,它彻底打碎了父亲心中那点对“老经验”的盲目迷信,也为宋秉昭在家庭中赢得了绝对的话语权。

中午,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母亲李桂香特意炖了一只没下蛋的小公鸡,给宋秉昭补身子。宋德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散装白酒,看着正在大口扒饭的儿子,忽然放下了筷子。

“秉昭,”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郑重,“以前爹总觉得,你是学生,我是老子,家里的庄稼活儿你不懂。但这几天爹看明白了,你肚子里有货,比爹强。往后这鸡棚的事,你说咋弄,爹就咋弄。爹听你的。”

李桂香和宋秉清、宋秉建都停下了筷子,惊讶地看着一向有些固执的一家之主。宋秉昭放下碗,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一刻,他真正成为了这个家的脊梁。

“爹,养鸡这事儿,光靠细心还不够,得讲科学。”宋秉昭拿起筷子,语气平和却透着长远,“这次的事儿是个教训。等这批鸡缓过来,咱们得建个台账。哪天喂了什么,鸡有什么反应,都得记下来。还有,以后不管谁说什么‘秘方’,没经过验证,咱坚决不能用。”

“好!都听你的!”宋德厚声音有些沉闷。

窗外,春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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