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的芝兰听到开门声,立刻看过来。徐姑姑对她使了个眼色,微微点头。芝兰瞬间明白了,一直强忍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混杂着巨大委屈的哭泣。她捂住嘴,拼命点头,快步进去继续守着晚棠。
徐姑姑领着医婆,穿过寂静的回廊,来到朱棣所在的外殿。
朱棣依旧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变,只是面前的烛台上,蜡烛已燃下去一截,烛泪堆积。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探照灯般落在医婆脸上。
医婆不敢抬头,跪下,将方才对徐姑姑说的话,又清晰、低声地重复了一遍,最后补充道:“……脖颈与手腕,乃被人用力抓握、勒扼所致,痕迹甚新。除此淤伤,娘娘玉体……并无其他损伤,仍是完璧。”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重锤,敲在寂静的殿内。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徐姑姑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原本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此刻,那紧绷的拳头,几不可察地、缓缓地松开了。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良久,才从胸腔里,极轻、极慢地,吐出一口悠长的、带着铁锈气息的气。
“知道了。下去领赏,管好自己的嘴。”朱棣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冰冷的东西。
“是,奴婢叩谢陛下。”医婆叩首,躬身退下,迅速消失在殿外夜色中。
殿内只剩下朱棣和徐姑姑。
朱棣的目光转向徐姑姑,那目光锐利、深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托付重担的沉重。“徐氏,”他唤了她旧日的称呼,“你是乾清宫出来的老人,伺候朕,也伺候过仁孝皇后。这宫里的风浪,这其中的利害,你比谁都看得清楚,掂量得明白。”
徐姑姑心头一凛,深深低下头:“奴婢不敢,但凭陛下吩咐。”
“眼下,朕有更要紧、更硬的骨头要啃。”朱棣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带着血腥气,“贤妃这里,不能有半点差池,更不能有半个字,从这长春宫的墙里漏出去。你明白吗?”
徐姑姑的背脊绷紧了:“奴婢明白。奴婢定当竭尽全力,护娘娘周全,绝不让闲言碎语污了娘娘清誉。”
“光你明白不够。”朱棣看着她,眼神冰冷,“这宫里,人心隔肚皮。今日随驾来西苑的,除了你们长春宫原本的人,还有行宫原本的仆役,临时抽调的内侍、宫女……人多,眼就杂,嘴就碎。贤妃今日的模样,难保没人看见,难保没人瞎猜,更难保……没人被有心人撬开嘴。”
徐姑姑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和亦失哈。”朱棣缓缓说出这个名字,“你们两个,是朕最信得过的老人。朕要你们两人,就今夜,立刻,把所有可能接触到今日之事、可能多嘴多舌、可能被人收买利用的,无论太监宫女,还是粗使杂役,仔仔细细,一个不落地,给朕梳理一遍。”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手脚要干净,要快,要在天亮之前,把事情办得利利索索。贤妃的命,你的命,还有你们长春宫上下几十口人的命,都系在这件事上。你,自己掂量着办。”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是裹挟着鲜血和死亡的、不容违逆的御令。
徐姑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但她没有犹豫,重重叩首:“奴婢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将此事办得干净利落!”
“去吧。亦失哈就在外面,朕已吩咐过他,你们一同商议,便宜行事。”朱棣挥了挥手,仿佛只是让她去办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差事。
徐姑姑再次叩首,起身,脚步沉稳却异常迅速地退了出去。她知道,今夜,西苑行宫的某些角落,注定要染上血色,注定有人要无声无息地消失。但为了榻上那个几乎被毁掉的女子,为了这宫墙内摇摇欲坠的一点真心和庇护,她别无选择。
徐姑姑刚离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沉肃、目光如鹰隼般的太监无声地闪了进来,正是朱棣的贴身大太监亦失哈。他对着朱棣无声一礼。
“你跟着徐氏,去把朕交代她的事办了。要快,要干净。”朱棣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陛下,老奴明白。”亦失哈的声音如同钝器摩擦,躬身退下。
处理完“内患”,朱棣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玉佩和那张图腾上。恰在此时,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个身着飞鱼服、面容精悍、眼神锐利如刀的男人,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正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臣,纪纲,叩见陛下。”纪纲利落地下拜,动作间带着锦衣卫特有的、收敛的杀气。
“起来。”朱棣抬手示意,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压得低,却带着千钧之力,“纪纲,有几件事,你立刻去办。”
“第一,从北镇抚司,调你最信得过的、与汉王府绝无半点瓜葛的得力人手,立刻,给朕盯死汉王朱高煦。不只是他,还有他府中的长史、护卫统领、乃至贴身的侍从、马夫、门客,凡有可能知晓他隐秘事者,一举一动,都给朕盯死了。朕要知道,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吃了什么,甚至夜里起了几次身。记住,是‘盯死’,但绝不可打草惊蛇。”
“第二,今日猎场,贤妃坠马,事有蹊跷。给朕彻查!那匹‘胭脂’是怎么疯的,谁有机会,有能力动的手脚,汉王及其随从,今日在猎场的所有行踪路线,接触过什么人,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给朕挖出来!相关人等,无论职位高低,一律秘密控制,分开审讯,朕要铁证,要实打实的口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