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抽噎,到最后,只剩下精疲力竭后细微的、破碎的哽咽。她在朱棣怀里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直到力气彻底耗尽,终于沉入一种极不安稳的昏睡,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朱棣抱着她,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良久,他才极轻、极缓慢地将她放平在榻上,拉过锦被,仔细盖好,连被角都掖得严实。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笨拙和小心,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右腿传来尖锐的痛楚,是方才情急之下不顾伤势起身、又长久维持一个姿势的报应。他额上沁出冷汗,却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一手撑住榻沿,一手扶住伤腿,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将腿从榻上挪下来。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伤处,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疼,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唇色更白了几分。
他扶着墙壁,慢慢挪到外间。徐姑姑一直垂手侍立在门外,像一截枯瘦的老木,唯有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进来。”朱棣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徐姑姑无声而入,深深垂下头。
“找个嘴严的太医来,给她瞧瞧,开些安神的药,让她今夜能睡下。”朱棣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带着沉滞的疲惫,“再……给她简单收拾一下,换身干净衣裳。动静小些,莫要惊动旁人,更不许……传出去半个字。”
“是,奴婢明白。”徐姑姑应道,声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朱棣说完,沉默了片刻。殿内只听见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他抬起手,用指关节用力按压着眉心,然后,那只手缓缓上移,覆盖住了自己的眼睛,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
良久,他放下手,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但已恢复了帝王的冷静,或者说,是一种更冰冷的坚硬。他看着徐姑姑,用一种近乎气音的、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补充道:
“先……叫个医婆来。要咱们自己人,嘴严,懂事的。给她……周身,都仔细看一遍,要快。看完了,立刻来回朕。记住,”他盯着徐姑姑的眼睛,“别让贤妃知道。”
徐姑姑的心,在听到“医婆”二字时,就猛地沉了下去,沉入无底寒渊。她侍奉宫廷几十年,如何不明白这“看一遍”意味着什么。这是查验,是确认,是陛下心口那根最深、最毒的刺,必须拔出来看一眼,哪怕鲜血淋漓。
“奴婢……遵旨。”徐姑姑深深吸气,压下喉头的哽咽,躬身退了出去,脚步竟有些虚浮。
徐姑姑回到内室时,晚棠仍昏睡着,眉头紧锁,似乎陷在极不安的梦境里。芝兰守在一旁,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徐姑姑回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无声地淌下泪来。
“娘娘,醒醒,先擦把脸,喝点水。”徐姑姑上前,尽量放柔了声音,轻轻唤醒晚棠。
晚棠被摇醒,眼神依旧是涣散的,对周遭的一切反应迟钝。她任由徐姑姑和芝兰扶起,用温热的湿帕子一点点擦去脸上、手上的污迹和泪痕。徐姑姑特意留意了她的手腕和脖颈,那里触目惊心的青紫指痕,在热敷后愈发明显,像毒蛇的烙印,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的暴行。
徐姑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握着帕子的手都在抖。
太医提着药箱,几乎是踮着脚进来的。他根本不敢抬头,只敢盯着地面,在徐姑姑的示意下,隔着丝帕为晚棠诊脉。手指搭上脉搏,他眉头就皱紧了,脉象紊乱浮急,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气血逆乱之兆。他匆匆开了方子,是重剂量的安神定惊汤,叮嘱务必让病人静卧,万不可再受刺激,便逃也似的退下了,一个字都不敢多问。
药很快煎好送来,徐姑姑亲手喂晚棠服下。汤药温热,带着浓重的苦涩气味。晚棠机械地吞咽着,眼神空茫,仿佛灵魂已抽离了这具饱受摧残的躯壳。喝完了药,她便又沉沉地昏睡过去,只是呼吸依旧急促,间或发出一两声惊悸的抽噎。
芝兰拧了热帕子,小心翼翼地替晚棠擦拭脖颈和手腕的伤痕,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又不敢哭出声,只得拼命咬住嘴唇。徐姑姑站在稍暗的角落,手一直无意识地按在心口——那里,贴身藏着晚棠交给她的、画着诡异图腾的纸。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皮肤,也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眼看晚棠似乎睡沉了些,呼吸也稍微平稳。徐姑姑定了定神,走到芝兰身边,低声道:“芝兰,你在这里守着娘娘,寸步不离。我去……办点事,很快回来。”
芝兰泪眼朦胧地点头。
徐姑姑深吸一口气,转身出去。片刻后,她带着一个穿着朴素、面容沉静、眼神锐利中带着谨慎的中年妇人悄无声息地回来了。那妇人手中提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对徐姑姑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到床榻边。芝兰认出来人,脸色瞬间白了,惊恐地看向徐姑姑,徐姑姑对她轻轻摇头,示意她出去。
芝兰咬着唇,一步三回头地退到外间,关上了门。她贴着门板站着,能听到里面传来极轻微的衣料摩擦声,还有那妇人偶尔压低声音的询问。每一分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般难熬。芝兰浑身都在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里间,徐姑姑同样煎熬。她垂着眼站在一旁,听着医婆仔细的、专业的检查,心提到了嗓子眼,直到那医婆仔细查看完毕,又为晚棠的勒痕上了些清凉化瘀的药膏,然后动作极轻地为她重新穿好中衣,盖好被子。
“如何?”徐姑姑的声音干涩无比。
医婆转过身,对着徐姑姑,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肯定:“回姑姑,娘娘身上,除了脖颈和手腕的淤伤,别无他伤。是干净的。”
徐姑姑只觉得悬在头顶的那把刀,瞬间移开了。她紧绷的脊背微微一松,几乎要站立不住,扶着旁边的桌案才稳住身形。一股混杂着庆幸、悲愤和巨大压力的情绪冲上眼眶,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湿意逼了回去。
“有劳。随我去御前回话吧。”徐姑姑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是略微有些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