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朱棣将那张画着图腾的纸,轻轻推到纪纲面前,烛光下,那诡异的纹路仿佛在扭动,“将上次方文谦所献令牌上的图腾,与此图纹,再给朕仔细比对,确认是否同源。然后,动用你所有能用的路子,去查!查靖难之后,所有与建文旧臣、江湖会党、军中异常调动相关的卷宗、信物、密报!朕要知道,这鬼画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背后,藏着多少人,多少条线!”
“第四,”朱棣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兵戈般的寒意,“以朕的名义,给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发一道密旨。就说北边鞑靼似有异动,边境需加强守备。着令,从汉王三护卫中,抽调最精锐的骑兵、步卒各一部,人数……就定三千吧,三日内开拔,前往开平卫,听候武安侯郑亨调遣。理由要足,调动要快,人选,‘务必’妥当。”
纪纲心头凛然。陛下这是要明升暗调,釜底抽薪!以边防为名,行削藩之实,而且是要在汉王最核心的护卫军上动刀子!这是要斩断汉王最倚仗的臂膀!他躬身,声音斩钉截铁:“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快去办吧。朕,等你的消息。”朱棣挥了挥手。
纪纲如鬼魅般悄然而去,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朱棣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呼吸。
他重新拿起那枚羊脂玉佩,就着摇曳的烛火,指尖细细描摹着上面繁复的暗纹。这图腾,他越看越觉得眼熟,那扭曲盘绕的线条,那古朴神秘的构型,不像中原之物,倒似曾相识……是了,当年北征蒙古,扫荡王庭时,曾缴获过一些蒙古贵族的印信、佩饰,上面似乎就有类似的、充满力量感的异族纹样。
但似乎又有所不同。这图腾的骨架,分明是……汉字的结构?
朱棣眯起眼,将玉佩凑得更近些,指尖顺着纹路缓缓划过。下方,那较为清晰的,是一个变形的、却仍可辨认的……“武”字。那么上面呢?那两横,一撇一捺交错环绕……他心念电转,手指无意识地在紫檀木的桌面上轻轻划动。
两横为“二”,亦可为“天”之上部,加上那一撇一捺……是“人”?不,不对,是“天”!一个变形、异化,与“武”字巧妙嵌合的“天”字!
“天……武……”
朱棣的指尖停在桌面上,口中无声地念出这两个字。
“天武……”
他猛地攥紧了玉佩,那温润的玉石几乎要被他捏碎!一股荒谬绝伦、又冰冷刺骨的怒意,夹杂着被彻底冒犯的暴怒,如同冰火交织的毒龙,从他心底最深处轰然窜起!
“天武……天武……”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和讥诮。
“你皇祖父,是‘洪武’皇帝,是奉天承运的宏伟正统。”他低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你父皇我,是‘永乐’皇帝,夺来的永乐江山。”
“你呢?‘天武’?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边无际的嘲讽和森寒,
“朕不是‘奉天承运’的永乐皇帝,你朱高煦,就想做那‘天授神武’的‘天武’了?朕还没死呢!这大明的天,还轮不到你来定!”
过往的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现:一次次逾制使用太子仪仗的跋扈,在民间纵兵行凶、强占田产的荒唐,酒后狂言自比“唐太宗”的僭越,对太子兄长的屡屡不敬,在朝中结党营私、窥探帝心的狂妄……
而今日,竟敢将手伸向后宫,伸向他朱棣最宠爱的女人!用最下作、最恶毒的手段,威胁、凌辱,甚至口出“铁裙之刑”这等令人发指的狂言!
“好,好,好!”朱棣连说三个“好”字,额角青筋隐现,眼中是沸腾的杀意,“你是李世民,那朕是什么?是那昏聩无能、被儿子逼宫退位的李渊吗?!”
“朕还没死!你就敢不敬兄长,侮辱庶母,阴谋作乱!他日若让你得逞,登上大宝,朕的儿孙,岂不是都要被你赶尽杀绝?!”
“你是‘天武’?是承天之命、神武英明?”他死死盯着掌心的玉佩,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个野心勃勃、桀骜不驯的儿子,“那朕这个从侄子手里‘夺’来江山的‘永乐’,在你这‘天武’面前,在后世史书里,岂不是个天大的笑话?!是个篡位夺权、德不配位的悖逆之君?!”
“朱高煦!”他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红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烛台都跳了一跳,
“你执意要火中取栗,自寻死路……”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被玉佩硌出了深深的印子。他抬起手,看着那枚象征着野心和背叛的玉佩,眼神冰冷如万古寒潭,再无一丝一毫属于父亲的温度。
“就别怪朕,不顾这最后一点父子情分……”
“砍断你的手脚!!!”
殿外,夜风呜咽,卷过西苑猎场的枯枝荒草,带着凛冬将至的寒意。一场针对帝国最有权势亲王之一的、静默而致命的绞杀,在皇帝冰冷的意志下,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