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广孝捻着佛珠,神色不变。
“你痛苦,”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针,扎进晚棠心里,“是因你心中有两个‘你’在厮杀。一个是‘林晚棠’,她背负家仇,在宫中谨小慎微,自觉命如蝼蚁,动辄得咎。另一个……”
他顿了顿,看着晚棠骤然苍白的脸。
“……是你自己。她只想安稳地活着,甚至……还贪恋那一点,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特别’。”
晚棠的呼吸,窒住了。
“两者皆是你,又皆非你。”姚广孝的声音,在诵经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可你的心,总得有个安放处。不能永远漂泊,永受这撕扯之苦,不是么?”
晚棠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许久,她才哑声道:“我志不在此……这方天地太小了,小到只能仰人鼻息。我每一天,都像在丝线上行走,生怕……生怕那人一不高兴,就把线剪断。下面是万丈深渊,我掉下去,就粉身碎骨。”
“心中线,”姚广孝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引导,“是靠自己绑的,不是靠别人。你心里的那根线在哪儿,你要清楚。把它捆紧了,扎牢了,任谁也剪不断。”
他抬手指向殿外。
“姑娘,你看那石阶上的青苔。”
晚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大殿门槛外,青石台阶的缝隙里,生着一层茸茸的、湿润的绿意。
“它柔软,卑微,依附于石。”姚广孝的声音,像山涧流水,缓缓淌进她心里,“可你看,它能让顽石生晕,自成一片天地。再看那檐下的燕雀——”
殿檐下,果然有两只麻雀,正叽叽喳喳,旁若无人地啄食着不知谁洒落的米粒。
“它筑巢于宫阙,不羡鲲鹏,不惧风雨,自得其乐。”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晚棠,那双总是雾蒙蒙的眼睛,此刻清亮如镜。
晚棠怔怔地看着他。
“在不得不依附的磐石上,活出自己的颜色。在无法逃离的牢笼里,觅得灵魂的自在。”姚广孝的声音,斩钉截铁,“这才是你,于此间天地,真正的机缘。”
大殿里,诵经声依旧嗡嗡地响着,像背景,又像某种遥远的共鸣。
晚棠的心,乱成一团。
青苔?燕雀?
依附于石,又不失颜色?在牢笼里,寻找自在?
这老和尚……是在教她,如何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既活着,又不完全变成行尸走肉么?
“陛下戾气深重,牵系国运。”姚广孝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里拉回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姑娘,你与他之遇,是偶然,亦是必然。你魂魄中的那点‘异数’,是这世间,或许唯一能牵绊他、软化他杀心的‘缘法’。”
他看着她,目光如炬。
“你若沉沦、自毁,或一心求去,陛下心神失守,戾气反噬……恐非你一人之祸,或会,波及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
这四个字,太重了。
重得晚棠几乎喘不过气。
她愣愣地跪在蒲团上,看着面前宝相庄严的佛像,看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看着身旁闭目诵经、仿佛刚刚那些惊心动魄的话都不是出自他口的姚广孝。
难道……她真的是那什么“天赐暖玉”?
可是她什么都没做到啊。她连阻止朱棣杀人都做不到。她连自保都艰难。
还是说……只要她用心去“理解”他,真的尝试与他“同心”,最后,真的能……化解他的戾气?
晚棠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