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晚棠几乎是立刻抓住了姚广孝的袖子,急急地、压着声音问:“大师!您上次说——”
“林姑娘。”姚广孝打断她,目光向四周轻轻一扫。
晚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廊下、院中,皆有内侍垂手而立,看似恭敬,耳朵却都竖着。
她心头一凛,松开了手。
姚广孝的声音却朗朗响了起来,是对着那些内侍说的:“听闻姑娘近来梦魇缠身,寺中小僧诵经最是安神。姑娘既来了,不妨随贫僧去殿中听上一段,静静心。”
晚棠会意,连忙点头:“有劳国师。”
诵经声,如潮水般涌来。
大殿里香烟缭绕,一排小和尚盘坐在蒲团上,阖目诵经。声音嗡嗡的,混在一起,听不清字句,却有种奇异的、抚平人心的力量。
姚广孝引着晚棠,在最前排的蒲团上跪坐下来。他递给她一本经书,自己也翻开一卷,双手合十,闭目念了几句。
然后,在绵密的诵经声中,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只有晚棠能听见。
“姑娘,你我皆知,你来处非凡。”
晚棠的心,猛地一跳。
“然,那条归路,”姚广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锤,“在你踏入宫门的那一刻,便已断了。”
晚棠霍然转头,瞪着他。
“强行寻归途,非但无果,”姚广孝依旧闭着眼,像在诵经,语气却斩钉截铁,“恐有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之虞。”
“你——”晚棠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好半晌才挤出来,带着颤,“你上次不是说,时机未到,此间事未了?现在又说归路断了?你耍我?!”
姚广孝终于睁开眼,侧过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认真。
“姑娘稍安勿躁。此路断,自有彼路通。只是走起来,费劲些,需得动脑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耳语:“姑娘确是此间事未了。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才让姑娘来到此处。天既选了你,必不会轻易让你殒命。”
“大任?”晚棠几乎要笑出来,是气的,“什么大任?伴君如伴虎,然后不明不白地死掉?”
“陛下之心,如万年玄冰,杀伐盈野,戾气缠身。”姚广孝缓缓道,“寻常女子近之,非疯即死。而你,姑娘,你不同。你魂魄坚韧,来自异世,恰是那能化开冰棱、消解戾气的一方暖玉。”
暖玉。
又是暖玉。
晚棠的眼睛瞬间红了,是怒,是惧,是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你这老和尚!”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因为极力压抑而发抖,“上次就是你……跟皇上说什么天赐暖玉!后来我被……被……你害得我好苦!如今还要这般害我!”
姚广孝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洞悉一切的、近乎狡猾的意味。
“莫慌,莫恼。”他慢悠悠道,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周身,“贫僧看姑娘,也不算太苦。这不是……还有陛下专辇护送,抱下车来的待遇么?”
晚棠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咱们这位尸山血海里冲出来的陛下,”姚广孝的声音低低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喟叹,“可是很久、很久,没有对人流露出这般……近乎‘柔情’的举止了。”
“贫僧何曾害过姑娘?”他反问,目光深深看进晚棠眼里,“左不过是姑娘自己的心魔,未曾看破罢了。”
“我的心魔?”晚棠气极反笑,“你方才在禅室,不也是用同一套话劝陛下的么?什么心魔,什么向前看,把握现在。你莫不是同一套说辞,轮着谁,就改改名字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