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梦溪,"陈教授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有一句话,我要告诉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
"做学问这条路,很难,也很苦。你选了这条路,就意味着要放弃很多东西。热闹、名利、世俗的认可……这些都可能离你很远。可是只要你心里有光,只要你问的是真问题、写的是真文章,你就永远不会走丢。"
他顿了顿,又说:"学问这东西,不问出身,只问真假。你明白吗?"
她愣住了。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湖面的波光粼粼,把天光云影揉碎成无数金色的碎片。
"学问不问出身,只问真假。"
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缓流动,温热而坚定。
"我明白了,陈老师。"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
陈教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拄着竹杖,继续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前走。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垂柳的掩映中渐渐远去。
那天晚上,沈梦溪在宿舍里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林启明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他的信了。
不对,应该说,她已经很久没有回他的信了。
入学以来,林启明给她写了两封信。第一封信是在五月初,她刚到北大的第二天。他在信里说,他被分配到了省城大学,不是北大,很遗憾。他问她北大是什么样的,未名湖的水是不是真的很清,博雅塔是不是真的那么高。他还说,不管在哪里,他都会好好读书,不会辜负她的期望。
那封信她读了三遍,然后放在了枕头底下。
她回了一封信,只写了三行字:"都好,勿念。学业忙,不必常写信。"
后来他又写了一封信,问她最近怎么样,北京的天气热不热,北大的伙食习不习惯。他还告诉她,他在省城大学交了一个朋友,叫李向阳,是北京人,读的是哲学系。他问她暑假有什么打算,说如果她不回家的话,他想来北京看她。
那封信她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知道自己欠他很多。
高考前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是他陪着她,给她寄复习资料,给她写信,给她鼓励。那时候她觉得,只要考上大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现在她才发现,考上了大学,什么都没有变好。
她的家庭、她的身份、她的过去……这些问题像一座座大山,压在她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她不敢和林启明走得太近,怕连累他。她不敢和他多说话,怕被人知道。她只能把自己封闭起来,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不敢探出头来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
"启明,我很好。勿念。"
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涩。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她明明是一个不爱哭的人。
入学以来,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事情——陌生环境的压力、同学们的议论、老师的异样眼光、家里寄来的那些让她心惊肉跳的信件。她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可是在这一刻,面对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她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她把信纸叠好,塞进信封,写上地址,贴上邮票。
明天一早,她会去把它寄出去。
周六的下午,沈梦溪去了图书馆。
这是她每周固定的日程。
下午两点到六点,她都会待在图书馆三楼的外文期刊阅览室里,翻阅那些从国外寄来的学术刊物。那些刊物大多是英文的,偶尔夹杂着一些法文和德文,是陈教授帮她弄来的借阅证。
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和翻书页时发出的沙沙声。几个学生散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各自的书,偶尔有人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换书,脚步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铺开今天的期刊,开始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