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去图书馆借书,在三楼的书库里转了很久,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那时候陈教授正好也在那里,他看见她站在书架前发呆,便走过来问了几句。
"同学,你在找什么书?"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有些低,"只是想看看。"
陈教授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不知道该看什么书,就说明你还没有找到自己的方向,"他说,"这是好事。说明你还有好奇心,还没有变成一个只会读教材的机器。"
他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递给她。
"先读这些。等你读完了,再来找我。"
那几本书是《文心雕龙》、《诗品》、《人间词话》。
后来她才知道,那几本书是陈教授研究了一辈子的领域。他把她领进了古代文论的大门,从那以后,每个周末的下午,她都会去陈教授的办公室,听他讲那些她从未听过的故事和道理。
她不知道陈教授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她也不敢问。
她合上书,站起身来,朝陈教授走过去。
"陈老师。"她微微欠身。
陈教授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拄着一根竹杖,笑眯眯地看着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白发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又来看湖了?"他问。
"嗯。"她点点头,"在宿舍看书看不进去,就出来了。"
陈教授没有再问。他转过身,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着。她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他们走了很久。
湖边的垂柳在风中轻轻摇曳,柳条拂过他们的肩膀,发出沙沙的声响。湖面上的倒影也跟着晃动起来,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像是一幅永远也画不完的水墨画。
"梦溪,"陈教授忽然开口,"你最近收到家里的信了吗?"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声音很平静,"家里没什么事。"
陈教授没有追问。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学问这件事,"他忽然说,"其实和做人是一样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陈教授的背影佝偻而瘦削,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他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声音低沉而缓慢。
"做学问,最怕的是什么?是急功近利,是投机取巧,是人云亦云。多少人读了一辈子书,写了一辈子的文章,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我写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没有价值?"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的文字底子很好,悟性也高,这些我都看得出来。可是我更看重你的,是那股子沉静的劲儿。"
"沉静?"她愣了一下。
"嗯,"陈教授点点头,"做学问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心浮气躁。现在外面乱得很,各种思潮翻涌,今天这个理论,明天那个主义,弄得人心慌慌的。很多年轻人今天学这个,明天学那个,最后什么都没学成。"
他顿了顿,又说:"可你不一样。你不赶时髦,不跟风,也不急着证明自己。你只是安安静静地读,安安静静地想,安安静静地写。这很难得。"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陈教授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若有所思。
"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他说,"喜欢一个人待着,喜欢看书,喜欢想问题。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我把书读好了,把学问做扎实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陈教授苦笑了一下,"后来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你家里有些事情,我不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有些事情,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