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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霜（第8页）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三十出头，方脸膛，眉眼之间有老林主任的影子，可又不完全一样。老林主任是那种深沉内敛的人，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这个年轻人虽然也话不多，可是说出来的话，句句都砸在人心坎上。

"你……"周大军张了张嘴，"你跟他真像。"

"像什么？"

"像你爹。"周大军站起身，"林主任，你放心。这事儿我记住了。以后锻这种钢，我一支一支地量，绝不含糊。"

林启铭点点头："好。那咱们今天把那批料重新过一遍。能用的用，不能用的另外放。等化验结果出来，咱们再定后续的方案。"

"行！"周大军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三天后，化验结果出来了。

裂纹确实是心部起裂，从里向外扩。而且从显微组织来看，钢锭内部确实存在混晶现象——有的地方晶粒粗大，有的地方晶粒细小，分布极不均匀。

可是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林启铭又翻了一遍父亲的笔记本，找到了答案。

"七四年五月，发现问题：同一炉出来的钢锭，有的合格，有的废品。调查后发现，保温时间不够。有的钢锭在炉膛中心，保温充分；有的在边缘，保温不足。后来要求装炉的时候把钢锭分散开，不要堆在一起，这个问题就解决了。"

原来如此。

这批Q345钢锭是三天前进厂的，一共有二十块，堆在一起放在仓库里。林启铭去问了一下仓库的人，说是因为场地不够，所以装炉的时候堆得比较密。

如果钢锭堆得太密，热量传递就会受阻，有的钢锭受热充分，有的受热不足，保温时间再长也没用。

这才是问题的根源。

林启铭立刻做出了决定：第一，这批钢锭先不急着锻，全部拿出来重新排列，保证每块之间有足够的间隙；第二，制定新的装炉规范，要求所有高合金钢锭必须分散装炉；第三，向厂里打报告，申请对仓库的堆放方式进行整改。

当天下午，他把老郑头和周大军叫到一起，把情况说了一遍。

"这个结论我不敢说百分之百对，但是从目前掌握的数据来看，应该是这个原因。"林启铭说，"郑叔，你明天去一趟仓库，把那批钢锭重新码放一下。大军，你通知班组，以后高合金钢锭装炉，必须分散开，不能堆在一起。"

老郑头点点头："行，我这就去安排。"

周大军站起身，郑重地说："林主任，我服你。"

林启铭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以前觉得你年轻，不定压得住阵。"周大军说，"可是这几天我看出来了，你跟你爹一样，是个实在人。什么事都往深里想，什么问题都往根子上找。不糊弄人，不走过场。"

他顿了顿，又说："老林主任在的时候，我服他；现在老林主任退了，你上来了，我还是服。这话我今天放在这儿，以后你指哪儿，我打哪儿，绝不含糊。"

林启铭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你这话，你爹——老林主任在的时候跟我说过。他说周大军这小子嘴硬心软，你对他好，他记一辈子。看来他没骗我。"

周大军的眼眶有些发红："老林主任他……他是个好人。"

"是。"林启铭点点头，"他是个好人。他把一辈子都献给了这个车间。现在他走了，车间交给我，我不会让他失望。"

那天晚上，林启铭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推开门，屋里黑着，只有里屋透出一线灯光。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看见弟弟林启明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本参考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把那杯茶端起来，想去给弟弟热一热。刚转身，林启明就醒了。

"哥？"林启明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你怎么又这么晚？"

"厂里有点事。"林启铭把茶放下，"你怎么不睡？"

"做题做睡着了。"林启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几天太累了。哥，你说，我能考上吗？"

林启铭没有回答。他走到桌边，看了看弟弟摊开的书，又看了看他瘦削的脸，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五月说过，你肯定能考上。"

"真的？"林启明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