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来,应该快到了。"
"等他来了,让他来找我。"
林启铭说完,又走到那块废钢锭旁边,蹲下身,开始仔细测量裂纹的位置、走向、深度。他手里拿着一把小钢尺,一毫米一毫米地量,嘴里念念有词,把每一个数字都记在本子上。
阳光从车间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块暗红色的钢锭上,也照在林启铭专注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笔记本里的那句话:"炉温不对,就去量;材料有问题,就去查;工人不服你,你就用活儿说话。"
他要用活儿说话。
上午九点,周大军来了。
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方脸膛,一米八的个子,走路带风。听说新来的车间主任找他,心里有些忐忑,但还是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林启铭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翻看一本旧工艺手册。看见周大军进来,他抬起头,淡淡地说了一句:
"坐。"
周大军在椅子上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有些不自在。
沉默了几秒钟。
林启铭合上手册,看着他:"昨晚的料,是你锻的?"
"是。"
"锻的时候,有什么异常?"
周大军想了想:"没什么异常。炉温到了一千一百度我就出炉了,间隔不超过三十秒,手法跟平时一样。"
"你确定是一千一百度?"
"记录上是这么写的。"
"我问的是你亲眼看到的温度。"
周大军愣了一下:"我没……没量。"
"为什么没量?"
周大军的脸涨红了:"我……我以为差不多就行了。何况记录仪上有数据,我懒得再量一遍。"
林启铭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温度计,递到周大军面前:"你看看这个。"
周大军接过温度计,仔细看了看:"这……这不是老林主任的嘛。他以前让我们用这个量的。"
"对。"林启铭说,"你爹——我是说,老林主任当年自己花钱买的,就是为了确保炉温准确。他笔记本里写过,这种高合金钢,差个两三度就可能出问题。"
周大军的手抖了一下,温度计差点滑落。
"他……他写了?"
"写了很多。"林启铭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周大军,"他在笔记本里说,年轻的时候骂过你,也帮过你。他说你脾气臭,可是心不坏。他让我别太跟你较劲。"
周大军低下了头。
林启铭转过身,看着他:"大军,你跟我说实话。昨晚的料,你心里有没有底?"
周大军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我不瞒你。那块料出炉的时候,我瞄了一眼火色,感觉好像比平时暗一点。可是我没在意。记录仪上写的是一千一百度,我想应该没问题。结果一锤下去,就听见咔嚓一声,裂了。"
"火色暗一点?"林启铭的眼睛亮了一下,"暗多少?"
"我也说不准。就是……感觉。说不出来的感觉。"
林启铭点点头:"好,我知道了。这块料废了不怪你,怪我没提前交代清楚。但是以后,这种高合金钢,每一块都必须用温度计实测。记录仪的数据只能参考,不能全信。"
周大军猛地抬起头:"你说……不怪我?"
"不怪。"林启铭的语气很平静,"我只怪我自己。我爹的笔记本就在家里放着,我昨晚才看。如果我早点看,早点告诉你,早点把这事重视起来,也许就不会出这事儿了。"
周大军愣在那里,半晌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