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周大军那小子,你别太跟他较劲。他脾气臭,可是心不坏。你对他好,他记一辈子。年轻的时候我骂过他,也帮过他,他心里有数的。"
林启铭的眼眶湿润了。
他想起父亲以前的样子——沉默寡言,不善表达,每天从车间回来都是一身油污,吃饭的时候话也不多,永远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原来父亲不是不爱说话。
只是把话都写在这里了。
他擦了擦眼角,继续往下翻。
"最后,我想跟启铭说几句心里话。你从十二岁进厂,跟着我抡了十六年铁锤,我知道你苦。你小时候跟我说过,想去读书,想考大学,我没让你去。不是我不疼你,是我舍不得你走。厂里需要你,我需要你。这个家需要你。你是老大,你要撑起来。"
"现在我把车间交给你,把这些笔记本交给你。你看到的,是我这一辈子的经验。有些你可能觉得过时了,有些你可能觉得不管用,没关系,你挑着用。你是你,我是我,你的路要你自己走。"
"我只求你一件事:不管做什么事,对得起良心,对得起厂里那几百号工人,对得起你爹这块老骨头。"
"好了,不写了。写得多了,你该嫌我啰嗦。"
"爹"
"一九七八年十月三日"
林启铭捧着笔记本,久久没有动。
窗外,月亮已经西斜了,清辉从窗棂间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咽咽,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坐在灯下,翻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那时候他不懂,觉得父亲是书呆子,看那些本子有什么意思。
现在他懂了。
那些本子是父亲的命,是父亲的一生,是父亲留给这个世界的所有痕迹。
他低下头,把笔记本合上,轻轻地放在胸口。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清晨,林启铭比往常更早到了车间。
他直接去了办公室,把昨晚从父亲笔记本里找到的内容重新梳理了一遍,然后走到那台出问题的炉子前面。
他蹲下身,打开炉门,把头伸进去看了看。
炉膛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些烧透的炉渣和没烧尽的煤块。他伸出手摸了摸炉壁——已经凉了,粗糙的砖面硌得手心发疼。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父亲的那支旧温度计。
就是笔记本里提到的那支温度计,父亲自己花钱买的,用来让工人们实测炉温。
他拿着温度计,站在炉门前,望着那个黑洞洞的炉膛,陷入了沉思。
昨晚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炉温记录仪确实记录了一千一百九十度的峰值,可是那只是炉膛中心的温度。炉膛中心和钢锭实际感受到的温度,是两回事。
炉膛是一个空间,热量在里面传递,有快有慢,有高有低。如果煤的燃烧不均匀,如果通风有问题,如果炉膛积灰太厚导致热量传导受阻——那么炉膛中心的温度可能很高,可是钢锭周围的温度可能并没有那么高。
而记录仪记录的是中心温度,不是钢锭周围的温度。
所以记录显示正常,钢锭却出了问题。
这个猜测,需要验证。
他转身走向办公室,叫来了老郑头。
"郑叔,今天上班之后,把昨晚那块废钢锭的心部切下来,我要去化验。"
"化验?"
"对。"林启铭的声音很平静,"我要看看裂纹的根部到底是什么情况。是从外向里裂的,还是从里向外裂的。如果是从外向里,就是操作问题;如果是从里向外,就是材料问题或者加热工艺问题。"
老郑头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我这就去安排。"
"小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