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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霜（第3页）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曾经跟他说过，锻钢这活儿，看着是跟铁打交道，实际上是跟温度打交道。温度高了不行，低了也不行，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差一秒，钢的性格就变了。

炉温记录上显示的是一千一百九十二度，可是——

林启铭的目光落在工艺卡上。工艺卡上写的是一千一百八十度。

差了十二度。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办公室。

炉温记录仪——仪表——他要看一看实际的炉温到底是不是图表上显示的那样。

他翻出今早让老郑头找来的炉温记录原件，那是一张自动记录仪打出来的纸带，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点。

他数了数。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炉温达到一千一百九十度。一小时后的两点四十七分，炉温还是一千一百九十度。三点四十七分，变成一千一百七十五度。四点四十七分，一千一百六十八度。

等等。

林启铭皱起眉头。

炉温记录仪上显示的是一千一百九十度峰值，可是图表上写的是一千一百九十二度。

差了二度。

二度的差距，不大。可对于这种Q345高强度钢来说，二度可能就是混晶与不混晶的分界线。

他拿起那张自动记录纸带，对着光仔细看。

纸带上有几个地方，墨迹很淡，几乎看不清。是不是记录仪的墨水不够了？是不是有些温度根本没记录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厂区的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远处的家属楼里飘出炊烟的味道，隐隐约约能听到孩子们喊回家吃饭的声音。

林启铭忽然很想回家。

可是他走不了。

炉温的问题还只是一个猜测。如果真的是记录仪出了问题，那么所有的记录都不可信。所有的工艺卡都可能是废纸。

而要验证这一点，只有一个办法——

等下一炉钢锭加热的时候，他亲自盯着。

晚上八点，林启铭推开了家门。

"哥回来了！"妹妹林五月从里屋跑出来，十五六岁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脸蛋红扑扑的，"妈，哥回来了！饭给你热着呢！"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这么晚？吃了没有？"

"吃了，在厂里吃的。"林启铭换下鞋子，走进屋子。

屋子不大，两间卧室一个客厅，挤着一家四口人。客厅兼作餐厅，一张方桌四把椅子，靠墙立着一个老式的高低柜，柜子上摆着一台收音机，正播放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

林启明坐在桌子的一角，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在做题。听到林启铭进来，他抬起头，打了个招呼，又低下头继续做题。

林启铭看了看弟弟。

启明瘦了。这几个月备战高考，他瘦了整整十斤。白天在厂里仓库上班，晚上回家复习，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眼睛下面两个黑眼圈，像涂了煤灰。

恢复高考的消息是去年冬天传来的。那时候启明还在仓库当搬运工，每天扛大包、搬零件，累得直不起腰。消息一出来，他就报了名，开始备考。

全家人都支持他。母亲把省下来的布票粮票都换了钱，给他买参考书；林启铭把自己的钢笔和那盏用了多年的煤油灯让给了他；妹妹五月每天负责给他烧热水、端夜宵，连走路都踮着脚，怕吵到他。

而父亲——父亲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启明一眼，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林启铭至今记得。

是"好好考"，也是"你行的"。

"哥，你怎么了？"林启明抬起头，看见林启铭站在桌边发呆，便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