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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霜（第2页）

车间里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来，有人扫了他一眼，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故意把工具敲得叮当响。林启铭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些目光里有多少期待、多少观望、多少等着看笑话的心思。

父亲当了三十年车间主任，威信是一锤一锤砸出来的。

而他，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凭什么？

上午九点，车间办公室。

林启铭坐在父亲曾经坐过的那把藤椅里，面前摊开着昨晚的工艺卡和炉温记录。

工艺卡上写得清清楚楚：出炉温度一千一百八十度，保温两小时十五分，从出炉到锻打间隔不超过三十秒。一切都符合规范，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钢还是裂了。

"郑叔，昨晚是谁操作的？"

"周大军。"

"他的技术怎么样？"

老郑头犹豫了一下："技术没问题，手脚麻利，就是……性子急。头几年你爹在的时候，锻打这种高合金钢都是他亲自上手或者看着，别让他不放心。后来老林退了，这活儿就交给小周了。"

"昨晚小周上的是夜班，夜班只有他一个人？"

"对，夜里就他一个短工。还有两个辅助工，一个天车工。"

林启铭点点头，又问："炉温记录呢？"

"炉温自动记录的，你爹在的时候就立了规矩，每台炉子都装了仪表。"老郑头指了指工艺卡背面贴的那张图表，"喏，都在这儿。"

林启铭拿起那张图表，对着光看了看。

图表上画着一条曲线，从零点开始，温度逐渐上升，到凌晨两点左右达到峰值一千一百九十二度，然后开始下降。曲线总体平稳，没有大的波动。

看起来也没问题。

可是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林启铭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

父亲的那摞笔记本在家里放着，他还没来得及看。昨晚回到家已经十点多，母亲和启明、妹妹五月都在，饭桌上说了几句话就去睡了。那摞笔记本的事，他没敢跟母亲提——一提起来，母亲的眼眶就要红。

再等几天吧。等这边的事情理顺了，等自己站稳了脚跟，再去看父亲留下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对老郑头说："郑叔，今天先把这批料的事放一放。我看过工艺流程了，没什么大问题，可能是这批钢锭本身的问题——可能是炉子与炉子之间有温差，可能是钢锭的成分有波动。回头我跟供销科说一声，让他们联系一下厂家，看看有没有同批次的料，有的话让他们提供一下质检报告。"

老郑头点点头："行，那今天的车间安排——"

"正常生产。"林启铭站起身，"另外，把昨晚的废品单独放好，裂纹的位置、走向、深度都量清楚，回头我有用。"

"行，我这就去安排。"

老郑头走后，林启铭又在那把藤椅里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锻锤的轰鸣声，咚咚咚，咚咚咚，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他听着那声音，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

不管怎样，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下午六点，下班的铃声响过之后，工人们陆续散去。

林启铭没有走。他让老郑头把昨夜废掉的那块钢锭重新搬到了车间里，就放在那台出事的锻锤旁边，然后拉了一条电线，接了一盏碘钨灯，把那块钢锭照得通亮。

他蹲在那里，拿着手电筒，一点一点地看。

裂纹从表面看是三点二毫米宽，可是深入到里面呢？他找了一把小锤子，沿着裂纹轻轻敲了敲，声音沉闷，没有清脆的金属声。他又找了一把扁铲，顺着裂纹慢慢凿进去——

一个小时后，他终于看清了。

裂纹不是从表面开始的，是从内部开始的。

从中心往外扩，外面的裂纹只是表面现象，真正的伤在芯子里。

混晶。确实是混晶。

可是为什么？按照工艺卡，炉温、保温时间、锻打间隔都符合规范，为什么还会出现混晶？

林启铭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望着那块被灯光照得通红的钢锭，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