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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霜（第4页）

"没什么。"林启铭回过神来，"今天厂里有点事。"

"什么事儿？"林五月凑过来，好奇地问。

"没什么大事。"林启铭走到桌边，看了看弟弟摊开的书，"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林启明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模拟题做了几套，分数不太稳定，时高时低。妈说让我别着急，慢慢来。"

"别着急是对的。"林启铭点点头，"可是也别太放松。你报的是北大？"

"嗯。"林启明的声音低了一些，眼睛里却亮着光，"我想去北京。那边的高校多，图书馆大，能学到更多东西。"

林启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如果考不上呢？"

林启明的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哥，你说什么呢！"林五月不满地嘟起嘴，"我哥肯定能考上的！"

"就是随便问问。"林启铭的语气很平淡。

林启明低下头，把那个墨点涂黑，然后说："那就再考一年。或者——不考也行。条条大路通罗马，我就不信不读书就过不下去。"

"你这不是真心话。"林启铭看着他。

林启明抬起头，与哥哥对视了片刻，忽然笑了："好吧，我承认，我心里没底。可是哥，总得有个奔头不是？恢复高考了，这是咱小人物能抓住的机会。万一抓住了呢？万一真的改变了命运呢？"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年轻人特有的、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光。

林启铭看着那光，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他想起了自己二十岁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想考大学，想去北京，想看看天安门是什么样子。可是父亲说，厂里需要人手，你留下来吧，你是我的儿子，你应该接我的班。

于是他留下来了。

一留就是十六年。

"你好好考。"林启铭说，"不管结果怎么样，你努力过就行。"

"哥，你今天怎么了？"林启明有些奇怪，"怎么突然说这些？"

"没什么。"林启铭站起身，"妈，五月，我去看看爸的笔记。"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红，但还是点了点头："去吧。在床头柜抽屉里，我上个月打扫卫生的时候看过一眼，没敢动。"

林启铭走进里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那摞笔记本就在那里，用一根旧皮带扎着，像一捆陈年的账本。他把它们拿出来，放在床上。

一共五本，封皮都磨损了，边角卷起来，上面沾着油渍、铁锈、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斑点。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解开皮带，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是父亲的字迹，方方正正，一笔一划，像刀刻的一样：

"锻钢如育人，火候要准，心性要稳。一块钢从矿石到成型，要经过千锤百炼；一个人从懵懂到成熟，要经历风吹雨打。急不得，也躲不得。该受的苦要受，该走的弯路要走，老天爷不会亏待老实人。"

林启铭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进车间，指着一块烧红的钢锭说：看见没有？这块钢，在炉子里烧了一千多度，红得跟太阳似的。可是你想过没有，它在炉子里的时候，是最痛苦的。热得骨头都要化了，疼得心都要碎了。可是它不能叫，不能跑，只能忍着。因为只有忍着，才能锻成器。人也是一样的。

那时候他还小，听不太懂。

现在他懂了。

可是父亲已经不在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数据。

炉温记录、材料批次、操作工人的名字、每天的产量、废品率、设备维修情况……事无巨细，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七三年三月十二日，一号炉，B-24号钢锭，出炉温度1123度，间隔28秒，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