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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纸帖(第4页)

"托你吉言,托你吉言。"张翠兰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给王媒婆夹菜,"多吃点,多吃点。"

周建设的话还是不多,但每次林五月的杯子空了,他都会默默地给她添上茶水;每次她夹菜够不着,他都会悄悄地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一点;每次她不小心把筷子掉在地上,他都会比她先弯腰捡起来。这些细微的小动作,没人注意到,只有林五月心里清楚。

饭吃到一半,林启明从外面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红彤彤的,上面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姐,给你!我用攒的零花钱买的!"

林五月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一直甜到心里。周建设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这顿饭吃了足足两个时辰,从正午吃到日头偏西。酒喝了一瓶又一瓶,菜热了一遍又一遍。男人们都喝得有些高了,说话舌头都大了,勾肩搭背地称兄道弟。女人们拉着家常,说着说着就红了眼圈,都是舍不得孩子。

饭后,周家人要告辞了。林国栋和李秀兰把他们送到大门口。周德福握着林国栋的手,一个劲儿地说:"林大哥,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常来常往!"

"一定一定。"林国栋也拍着他的肩膀。

周建设走在最后,路过林五月身边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明天我来帮你调表带。我早上来,趁人少。"

林五月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用脚尖轻轻蹭着地上的石子。

看着周家人的身影消失在街口的拐角处,李秀兰长长地舒了口气,用衣角擦了擦额头的汗:"总算完事了。这门亲事,我看行。周建设这孩子,话不多,但看着踏实,是个过日子的人。"

林国栋也点点头,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慢慢吐着烟圈:"是个好孩子,对五月也细心。就是家里条件一般,将来五月可能要吃点苦。"

"苦怕什么?"李秀兰不以为然,"年轻的时候吃点苦怕什么?只要两个人一条心,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咱们年轻时不也苦过来了?"

林五月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什么。订亲了,她就这样订亲了。从今天起,她就是周建设的未婚妻了。再过几个月,她就要离开这个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家,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发什么呆呢,快进去收拾东西。"李秀兰推了她一把,"碗还没洗呢,桌子也得收拾。"

林五月转身走进院子。天井里的夹竹桃还在开着,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粉色的雪。她走到廊下,拿起那块没擦完的抹布,继续擦那些已经很干净的廊柱。

擦着擦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温热的,一颗一颗,砸开了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喜极而泣,还是对未来的茫然?是舍不得父母,还是对陌生生活的恐惧?或许都有。婚姻,这个曾经只在戏文里听过、在别人的婚礼上见过的词,如今就这样真实地摆在了她面前。

黄昏时分,林启明来找她,手里拿着一本皱巴巴的连环画。"姐,你看,我今天从供销社借的。《西厢记》,可好看了!"

林五月接过连环画,翻了几页。张生和崔莺莺在月下相会,画面画得很美,人物衣袂飘飘,像神仙一样。

"姐,你和姐夫以后也会像他们一样吗?"林启明趴在桌子上,托着下巴,天真地问。

林五月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手指穿过他浓密的头发:"小孩子家,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林启明不服气地抬起头,"王媒婆都说了,你们是天作之合。天作之合是什么意思?就是老天爷都觉得你们应该在一起。"

天作之合。林五月在心里重复着这四个字。是吗?她和周建设,算是天作之合吗?老天爷真的觉得他们应该在一起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名字,要和周建设的名字连在一起了。她的命运,要和这个话不多但眼神烫人的男人纠缠在一起了。

夜渐渐深了。林家的人都睡了,林启明的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父母的房间也熄了灯,只有林五月的房间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灯光摇曳,在墙上投下她长长的影子。

她坐在桌前,手腕上的手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时间的脚步,不急不缓,坚定地向前走着。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敲在她的心上。

她摘下手表,放在灯下仔细看着。银色的表壳,黑色的表盘,时针分针秒针,三根指针在灯光下闪着光,有条不紊地走着。这是周建设送她的,是他攒了三年工资买的。这三年,他是怎么省吃俭用的?每天啃窝头就咸菜?舍不得买新衣服?舍不得抽好烟?

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话不多,眼神却烫人。这样的男人,会是一个好丈夫吗?会对她好吗?会一辈子都这样看她吗?

窗外传来蟋蟀的叫声,"唧唧唧",一声接一声,秋意更浓了。林五月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如水,洒了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清冷而温柔。远处的田野里,蛙声阵阵,稻香阵阵,还有不知名的虫鸣,组成了一首秋夜的奏鸣曲。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然后是更浓的寂静。整个小镇都睡了,只有她醒着,在这个订亲的夜晚,思考着她的未来。

她想起了白天王媒婆念的那些吉祥话,什么"天作之合"、"佳偶天成"、"子孙满堂";想起了两家人讨价还价的场景,三大件,礼金,住房;想起了周建设那双烫人的眼睛,想起他帮她扣表带时手指的温度,想起他说"我不会让五月受委屈的"时那坚定的语气。

婚姻到底是什么?是两个人的结合,还是两个家庭的交易?是爱情的归宿,还是生活的必需?

她不知道。她只读过几年小学,认识不多的字,不懂什么大道理。她只知道,女人长大了,就要嫁人,就要生孩子,就要操持家务,就要相夫教子。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是女人的命。

可她的心里,总有那么一点点不甘。不甘就这样一辈子窝在小镇上,不甘就这样一辈子围着锅台转,不甘就这样一眼看到头。她想出去看看,看看山外面的世界,看看书里写的那些地方。可这些想法,她只能埋在心里,连对母亲都不敢说。

林五月关上窗户,回到桌前。她拿出一张白纸,是她平时练字用的,又拿出一支钢笔——那是她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一直舍不得用。她拧开笔帽,蘸了蘸墨水,在白纸上写下了"周建设"三个字。

三个字,工工整整,像三个站立的人。她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既然这是她的命,那就顺着走吧。或许,这个话不多但眼神烫人的男人,会给她想要的幸福。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斜,移到了中天。夜更深了,露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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