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栋终于开口了,把烟头在地上摁灭,声音沉稳:"住房是大事,不能含糊。这样吧,西屋给小两口住,将来老二结婚,两家一起想办法盖新房。都是为了孩子,没什么说的。"
周德福松了口气,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是这个理,是这个理!林大哥就是通情达理!"
王媒婆见气氛缓和下来,赶紧打圆场,拿起桌上的红纸,哗啦啦地翻着:"好了好了,这些都是小事,孩子们的终身大事才是最重要的。来,咱们看看日子。我专门找李瞎子合过八字了,林五月属虎,周建设属马,寅午相合,天作之合啊!命书上说,这叫虎马相配,家业兴旺,将来肯定是和和美美,子孙满堂!"
她说着,拿出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人的生辰八字,还有几行小字,是李瞎子的批语。林五月看着那张红纸,看着自己的名字和周建设的名字写在一起,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就是她的婚姻吗?被人放在桌上,像商品一样讨价还价,她的生辰八字,被人用毛笔写在红纸上,和另一个人的放在一起,就算定了终身?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周建设。他正低着头,手里捏着那个搪瓷茶杯,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杯中的茶水轻轻晃动着,映着他的脸。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还是那样,话不多,眼神却烫人。
林五月赶紧移开目光,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水有些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一直苦到心里。
"来,咱们喝订亲酒!"林国栋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酒瓶——那是一瓶二锅头,五毛钱一瓶的,平时家里舍不得喝——给每个人面前的酒杯里都斟上了酒。白酒的香气弥漫开来,混合着红纸的油墨味,线香的味道,还有厨房飘来的炖鸡的肉香,形成一种奇特的、让人既兴奋又不安的味道。
"今天咱们林周两家,结为秦晋之好。我林国栋,敬大家一杯。"林国栋举起酒杯,一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也纷纷举杯。周建设端着酒杯,站起身,走到林国栋面前,腰微微弯着,显得很恭敬:"林大叔,我敬您。以后我会好好对五月的。"他的声音还是很低,但很稳,很坚定。
林国栋看着他,点了点头,眼中带着赞许,也端起了酒杯。两个男人的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当"的一声,在堂屋里回响。
然后周建设又走到李秀兰面前,敬了一杯:"大婶,我敬您。您放心,我不会让五月受委屈的。"
李秀兰笑着点点头,也喝了。她看着周建设,越看越满意。这孩子,虽然话不多,但看着踏实,是个过日子的人。
最后,周建设走到林五月面前,停住了。
林五月的心跳得更快了,几乎要蹦出来。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紧张,耳尖红红的,像被太阳晒过。
"五月,"他轻声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水面,"我敬你。"
林五月端起酒杯,手指有些发抖。两人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酒液在杯中晃动,映着两张年轻的脸,一张微红,一张苍白。
"喝了这杯酒,就是一家人了!"王媒婆在旁边大声起哄,拍着手,脸上的肥肉跟着抖动。
众人都笑了起来,堂屋里的气氛达到了高潮。林五月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呛得她咳嗽了几声,眼泪都出来了。周建设赶紧递过一杯茶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才缓过气来。
"慢点儿喝,没人跟你抢。"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林五月的脸更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
接下来是交换信物。王媒婆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红绸子包,小心翼翼地打开来,里面是一块手表。上海牌全钢手表,银色的表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表带是黑色的,崭新的。
"这是建设给五月的定情信物,上海牌手表,一百二十块钱呢!"王媒婆的声音里带着炫耀,"建设攒了三年的工资才买的,平时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对五月可是真心实意的!"
林五月接过手表,沉甸甸的,凉丝丝的。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戴过手表,连见都很少见。只有镇上的干部和小学老师才戴得起手表。她抬起手腕,周建设伸手,帮她把表带扣上。他的手指触到她的手腕,温热的,带着薄茧,应该是常年干农活磨的。林五月像被烫了一下,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手表戴在她的手腕上,有些大,表盘在阳光下闪着光,沉甸甸的,像一个承诺。
"五月,你给建设的信物呢?"王媒婆笑着问,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期待。
李秀兰赶紧从里屋拿出一个红纸包,递给林五月。林五月打开来,里面是一双布鞋,是她熬了三个晚上才纳好的。黑布面,白布底,鞋底纳了一千多针,针脚细密,像她此刻的心思。鞋底上还纳了"平安"两个字,是她用铅笔描了,一针一针纳出来的。
她把鞋递给周建设。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手指轻轻抚摸着鞋底的针脚,然后抬头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像水一样漾开,漫过眼角眉梢。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像敲在她心上的鼓点。
仪式进行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李秀兰和张翠兰一起去厨房端菜,林五月也跟去帮忙。厨房里,炖鸡的香气弥漫着,案板上摆着好几盘菜:红烧肉,是用五花肉炖的,肥而不腻;清蒸鱼,是父亲早上刚从河里捞的,新鲜得很;炒鸡蛋,黄澄澄的,像一盘碎金;凉拌黄瓜,脆生生的,还有一盘油炸花生米,香酥可口。
"五月,来,把这盘鱼端出去。"李秀兰吩咐,递过一双筷子,"小心点,别洒了。"
林五月端着鱼,走进堂屋。男人们正聊得起劲,周德福在讲他年轻时在生产队当记分员的事,说得眉飞色舞,林国栋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几句话。周建设坐在一边,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或者默默地给父亲的杯子里添点茶,给烟灰缸里的烟头倒掉。
林五月把鱼放在桌上,转身要走,周建设忽然叫住了她:"五月。"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的手表,"他指了指她的手腕,声音很低,"表带有点长,吃完饭我帮你调调。我带了螺丝刀。"
林五月低头看了看手表,确实,表带松松垮垮的,在手腕上晃荡。她点了点头:"嗯。"
开饭了。八仙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大家围坐在一起,举杯畅饮。王媒婆依然是席间的主角,不停地说着吉祥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她自己也笑得前仰后合。
"我跟你们说啊,"王媒婆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一边嚼一边说,"我做媒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般配的一对!五月长得俊,又贤惠;建设人老实,又能干,这真是天生的一对,地设的一双!将来啊,肯定是儿孙满堂,大富大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