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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纸帖(第2页)

堂屋里已经坐了好些人。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那个站在门边的男人身上。

周建设。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浆洗得有些发硬,应该是第一次穿。衣服上的折痕还清晰可见,左胸的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那是文化人的标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发蜡定了型,露出光洁的额头,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不知道是怎么弄的。他穿了一双崭新的解放鞋,鞋上沾了点尘土,应该是走了不少路。

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村口那棵白杨树,不枝不蔓,沉默而坚定。看见她出来,他的目光迎了上来,还是那样,话不多,眼神却烫人。

林五月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母亲刚纳的新鞋,针脚细密得很。

"五月,快叫人。"李秀兰在旁边轻轻推了她一下,"这是你周大叔,这是你周大婶。"

林五月抬起头,轻声叫了声:"大叔,大婶。"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哎,好,好闺女!"周建设的母亲张翠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拉着林五月的手,上下打量着她,那目光里的满意,像要溢出来似的,"看看这闺女,长得多俊,比照片上还好看!眉清目秀的,一看就是个贤惠的。"

张翠兰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硬硬的,硌得林五月的手有些疼。她想把手抽回来,又觉得不礼貌,只好忍着。

"建设,还傻站着干什么,快给你林大叔林大婶敬烟!"周建设的父亲周德福在旁边催促,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也是新的,只是肩膀处有些窄,看着不太合身。周德福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话不多,脸上总是带着憨厚的笑容。

周建设这才回过神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这在当时可是好烟,一般只有干部才抽得起——抽出两根,手指因为紧张,有些微微发抖,烟卷在指尖转了两下才递出去。

"林大叔,您抽烟。"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林国栋接过烟,周建设又划了根火柴,凑过去帮他点上。火柴的火焰跳动着,映着两个男人的脸,一明一暗。林国栋今年五十岁,比周德福大五岁,两人的头发都已经有些花白,脸上都刻着岁月的痕迹。

"好好,坐,都坐。"林国栋挥挥手,招呼众人坐下,又对林五月说,"五月,去给客人倒茶。"

林五月应了一声,走进厨房。热水瓶里的水是刚烧开的,还冒着热气。她拿出几个搪瓷杯子,都是家里最好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字样,是父亲当年在生产队当先进时得的奖品。她往每个杯子里放了一撮茶叶——那是今年的新茶,父亲舍不得喝,专门留着待客的——冲上热水,茶叶在杯子里翻滚着,慢慢舒展开来,茶香四溢。

她端着茶盘走出去,一杯一杯递给众人。轮到周建设时,她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晃出了一点,溅在他的中山装上。

"对不起对不起。"林五月赶紧道歉,脸涨得通红。

"没事。"周建设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地触到了她的手指,温热的。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衣服耐脏。"

林五月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怦怦直跳。她赶紧低下头,继续给别人递茶。

八仙桌四周坐满了人。上首坐着林国栋和周德福,两边是李秀兰和张翠兰,王媒婆坐在中间的位置,像个公证人,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周建设坐在他母亲旁边,正好对着林五月。林五月被安排坐在母亲身边,也正好对着周建设。

这样的位置安排,是王媒婆特意叮嘱的,说是"相看两不厌,越看越欢喜"。

桌子中央摆着几个碟子,盛着瓜子、花生、糖果,还有十几个红皮鸡蛋,是今早刚染的,红得透亮,像一个个小太阳。王媒婆抓起一个鸡蛋,在手里掂了掂,清了清嗓子,像戏台上的演员准备开唱一样,开口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啊!八月二十六,我昨儿专门找镇上李瞎子算过了,宜婚嫁,宜订盟,是个一等一的黄道吉日!"王媒婆的声音抑扬顿挫,像唱山歌一样,"咱们林周两家,今天就把这门亲事定下来,真是天作之合,佳偶天成啊!"

她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蓝布包里拿出一叠红纸,摊在桌上。那红纸叠得整整齐齐,用红绳扎着。

"咱们先说这男方的聘礼。按照咱们镇上的老规矩,这三大件是不能少的。"王媒婆伸出三根手指,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上海牌全钢手表一块,永久牌二八自行车一辆,蝴蝶牌脚踏缝纫机一台——周嫂子,我没说错吧?"

张翠兰赶紧点头:"没错没错,都准备好了。这票啊,可不好弄,建设他爸托了远房表哥从省里弄来的,正宗的上海货,错不了。就说这手表票吧,托了多少人,花了多少人情,才弄到手的。"

周德福在旁边也点点头,掏出烟盒,又给林国栋递了一根:"是这个理,娶媳妇嘛,该花的就得花,不能委屈了孩子。票确实不好弄,不过为了孩子,值。"

林国栋抽了口烟,缓缓吐出烟圈,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秀兰在旁边接了话,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三大件我们没意见,这都是应该的。就是这礼金——"

"礼金好说,好说!"王媒婆赶紧打断,生怕李秀兰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按照咱们镇上最近的规矩,六十六块,六六大顺,图个吉利。周嫂子,对吧?"

张翠兰赶紧点头:"对对对,六十六块,一分不少!另外还有二十斤全国粮票,十张布票,都是全新的,我早就准备好了。"她说着,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放在桌上。红纸包得整整齐齐,用红绳扎着,像一个小小的包袱,看起来沉甸甸的。

林五月的目光落在那个红包上。六十六块钱,在一九八一年的小镇,可不是个小数目。她记得去年父亲给人盖房子,干了整整三个月,风吹日晒,才挣了八十块钱。这六十六块,差不多是一个壮劳力两个多月的工资。

"还有家具。"王媒婆继续说道,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兴奋,"大立柜一个,高低床一张,写字台一张,两把椅子——都是东北松木的,找镇上最好的王木匠打的,料足,做工细,保证用个几十年都没问题。那木纹,那漆水,看着就喜庆!"

"住房呢?"李秀兰忽然问,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这句话一出,桌上的气氛顿时有些凝固。张翠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看了看身边的周德福。周德福咳嗽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说道:"住房你放心,我们家那三间瓦房,已经把西屋收拾出来了,前几天刚粉刷一新,新糊的窗户纸,新铺的苇席,炕也是新搭的,到时候再把新家具一摆,宽敞得很,足够小两口住的。"

"西屋?"李秀兰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瓜子,"那建设他弟弟周建国将来结婚住哪儿?总不能让老二住堂屋吧?"

这话问得实在,也问到了点子上。周建设下面还有个弟弟,今年十八,再过两年也要说亲了。三间瓦房,老两口住东屋,老大住西屋,老二住哪儿?

周德福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又咳嗽了一声:"老二还小,再说我们老两口身体还硬朗,将来实在不行,就在院子里再盖一间偏房,总能想办法的。当父母的,还能让孩子没地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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