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那种喜悦已经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舍不得?是害怕?还是一种更深的、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东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昨天晚上开始,他的心里就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走吧,"五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妈说早饭好了。吃了饭,我们就出发。"
"我们?"林启明愣了一下,"你也去?"
"送你啊。"五月理所当然地说,"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去赶火车?"
"不用了,"林启明摆摆手,"哥不是说送我吗?他骑车带我去就行了,你不用——"
"哥今天去不了。"五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林启明的眉头皱了起来:"去不了?为什么?"
五月沉默了一会儿。
"厂里来电话了,"她说,"说是那批钢锭的问题,厂部要派人来查。哥今早五点多就走了,去车间准备材料。"
林启明的心猛地一沉。
"那批钢锭……还没解决?"
"嗯。"五月的语气有些沉重,"哥这几天一直在查原因,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昨天晚上他一夜没睡,就蹲在车间里看那些废品。"
林启明想起前几天和哥哥在院子里谈话的场景。
那天晚上,哥哥的脸色很差,眉头一直皱着,像是有很重的心事。他问过哥哥有什么事,哥哥只说"没什么大事",不肯细说。
现在看来,那个"没什么大事",原来是这么难的事。
"那……火车票怎么办?"他问。
"我送你啊。"五月说,语气轻松了一些,"哥说了,让我把你送到车站,看着你上了车,他才能放心。"
"可是你今天不上班?"
"请了半天假。"五月笑了笑,"厂休日嘛,跟主任说一声就行了。你是我哥,我怎么能不送你?"
林启明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五月……"
"行了行了,别婆婆妈妈的,"五月打断他,弯下腰拎起地上的行李,"走了,吃饭去。吃了饭咱们就出发。"
她拎起那个棉被卷,扛在肩上,又一手提起帆布箱子,另一手朝他招了招。
"磨蹭什么呢?快着点儿,火车不等人!"
早饭是一碗小米粥、两个鸡蛋、还有几块咸菜。
林守正坐在桌子的上首,一言不发。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而是换了一件半新的中山装——那是过年时才穿的新衣服,领口和袖口都熨烫得笔挺。
林启明知道,那件中山装,是父亲压箱底的宝贝。
母亲坐在父亲旁边,眼眶有些红,却强撑着笑。她把那两个煮鸡蛋推到林启明面前:"吃,趁热吃。路上饿了就吃这个。"
"妈,您留着吧,"林启明说,"您和爹也吃。"
"我和你爹不爱吃鸡蛋,"母亲说,"你吃,路上补补身子。"
林启明知道,母亲和父亲都不爱吃鸡蛋——那是舍不得吃。在他们的观念里,鸡蛋是金贵的东西,要拿去换钱、换布票、换一切家里需要的东西。
他自己吃两个鸡蛋,就是两毛多钱,够全家吃一个星期的盐了。
他把鸡蛋推回去:"妈,我带着呢,路上饿不着。您和爹留着。"
母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碗粥,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
林守正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喝粥,一口一口的,喝得很慢。他的眼睛盯着碗里的粥,却似乎在看着别的地方。